第一百八十九章追与宫城

1031年天圣九年三月十八黄昏，林溪追了一天一夜。

马换了三匹，人没合过眼，沿途的痕迹清晰可辨，二十余骑的蹄印，在黄土道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辙迹，指向西方，指向西夏。

可当第三日的黄昏降临，他勒马立在一道缓坡上时，看到的，是远处那道隐约可见的、用土石垒成的低矮边墙，宋夏边境，过了那道墙，就是西夏的地界。

林溪的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内心的挣扎，身后，那二十余名斥候也勒住了马，沉默地望着他。

“林指挥使，”为首的斥候队长上前，低声道，“不能再往前了，过了那道界，就是西夏的巡检范围，我们这么多人，一旦被发现，就是两国争端。”

林溪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道边墙，望着墙后那片苍茫的土地，望着那逐渐沉入地平线的血红色夕阳。

他知道斥候队长说得对，他带了二十多人，目标太大，一旦越境被西夏边军发现，李元昊立刻就会知道有人追来，到那时，他不但救不了冰可，反而可能害死她。

可他就这么回去吗？回去保安军，回去那个没有她的小院，回去等着那不知何时才会亮起的手镯信号？

他做不到！

林溪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二十余名一路追随他至此的斥候，他们都是刘怀忠亲自挑选的精锐，个个风尘仆仆，眼中却都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担忧，也有对前方那道边界的警惕。

“你们回去。”林溪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

斥候队长一愣：“林指挥使，你呢？”

“我一个人去。”

“什么？！”斥候队长大惊，“林指挥使，你疯了？一个人去西夏？那是李元昊的地盘，他身边有二十几个精锐，你一个人怎么救？”

林溪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平静到可怕的决绝。

“她是我娘子。”他说，仿佛这五个字就能解释一切。

斥候队长张了张嘴，想再劝，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林溪那张因连日奔波而憔悴不堪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执念，忽然明白了，这人，是劝不动的。

“林指挥使，”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执意要去，我们拦不住，但你听我一句劝，李元昊要的是张娘子，他不会伤她，你一个人去，反而更容易潜入，我们这么多人，目标太大，只会坏事。”

林溪点了点头，他知道斥候队长说的是对的：“你回去告诉刘大人，”他说，“林溪谢他借兵之恩，若我能活着回来，定当报答，若回不来……”他顿了顿，“让他不必寻我。”

斥候队长喉结滚动，抱拳道：“林指挥使，保重！”

二十余名斥候齐齐抱拳，无声地行礼，然后，他们调转马头，如来时一般沉默地，消失在了来路的暮色中。

林溪一个人，一匹马，立在那道缓坡上，望着西方的边墙，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展开，信纸已经被他反复看过无数遍，边缘都有些磨损了，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求你，听话。”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几个字，仿佛能触到她写信时的泪痕：“可儿，”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我不能听话。”

他把信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然后他一夹马腹，朝着那道边墙，缓缓行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这片苍茫的边境上，一人一骑，孤身向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兴庆府，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更不知道能不能把她救出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她在等他，就算等不到，他也得死在去找她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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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保安军到兴庆府，西夏行军只需要4、5天左右。

但李元昊带着冰可，足足走了八天，不是走不快，是他故意放慢了速度，冰可起初没意识到这一点，她被安置在一辆专门准备的马车里，车厢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皮毛，甚至还准备了炭炉和热水，每天赶路的时间不超过五个时辰，每到一处驿站或部落，必定停下来休息过夜。

她不知道的是，以李元昊的行军风格，带着精锐骑兵，最快四天就能赶到兴庆府，可他怕她累着，怕她受不了长途颠簸，硬是把四天的路走成了八天。

第三天的时候，冰可才反应过来，那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党项部落落脚，李元昊亲自过来看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奶。

“喝点热的。”他把碗递给她，“今天累不累？”

冰可接过羊奶，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风尘仆仆，眼底有血丝，显然是连日奔波累的，可他对她说话的语气，小心翼翼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李元昊，”她忽然问，“你本来几天能到兴庆府？”

李元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纵容：“冰可果然聪明，正常行军，天气好三天，天气不好四天。”

冰可看着他，沉默了！三天，可他走了八天，就为了让她不那么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感激？不，她是被绑架来的，凭什么感激绑匪？愤怒？可他对她的好，又是实实在在的，让她连愤怒都显得有些不识好歹。

她只能沉默，李元昊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他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她觉得被侵犯，又恰好能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

“冰可，”他低声说，“我知道你怨我，可我没办法，你在保安军，在林溪身边，我永远得不到你，我只能……用这种方式。”

冰可握着那碗温热的羊奶，没有说话。

“我不求你立刻接受我，”李元昊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恳切，“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你看看我是什么人，看看西夏是什么地方，如果你看了，还是不愿留下……那我……”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冰可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此刻没有野心，没有戾气，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她忽然想起在汴京时、在1038年底，这个男人也曾这样看着她，用同样温柔而炽热的目光，那时候她只觉得他烦，觉得他死缠烂打，可现在……“李元昊，”她开口，声音平静，“我不会留下的，我爱的是林溪，这辈子都是，你对我再好，我也不会改变心意。”

李元昊的目光暗了暗，却没有生气，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想试试。”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落寞，冰可看着那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明明是来抢她的绑匪，明明是历史上杀人不眨眼的枭雄，可他对她的好，又是那么真实，那么……卑微。

她摇了摇头，把这种情绪甩开，不能心软！绝对不能心软！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找机会脱身，她低头看向腕上的手镯，依旧是沉寂的黑色，没有信号，她又想起另一只，戴在林溪手上的那只。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林溪，千万别来，求你了，别来……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你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回去。

马车外，夜色渐深，党项部落的篝火燃起，传来粗犷的歌声和笑声。

冰可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一路上的祈祷，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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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兴庆府到了。

当那座用土坯和木材筑成的城池出现在视野中时，冰可的心情复杂极了，这座后来成为西夏王都的城市，此刻还远不如汴京繁华，却自有一股草原民族的粗犷与雄浑，城墙不高，却厚实，城门不大，却守卫森严。

马车直接驶入王宫，说是王宫，其实更像一个大型的部落首领驻地，几座相对宏伟的木石建筑，围成几个院落，中间有大片的空地，供骑射和集会之用。

冰可被安置在其中一个院落里，李元昊亲自带她进去，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用心，正屋三间，陈设虽不如汴京精巧，却处处透着用心：床榻上铺着厚厚的皮毛，案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点心，甚至还准备了宋人的笔墨纸砚和几本书籍。

“这是我最喜欢的院子，”李元昊站在院中，对她说，“平时不让人进，你先住着，缺什么就跟下人说。”

冰可环顾四周，心里不得不承认，这牢笼，确实豪华：“李元昊，”她开口，看着他，“你把我关在这里，就不怕我跑？”

李元昊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笃定也有无奈：“冰可，你能跑到哪儿去？这是兴庆府，离宋境一千多里，你一个女子，没有路引，没有马，就算跑出去，也走不出草原。”

冰可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李元昊继续说，“这王宫里，你可以随意走动，只是……”他顿了顿，“出宫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冰可看着他，忽然问：“你就不怕我跟你父王告状？说你抢了宋人的官眷，惹来两国争端？”

李元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父王那边……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他说完，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冰可，好好休息，明日……我来陪你用膳。”

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冰可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走进屋里，坐在那张铺着厚厚皮毛的床榻上，柔软，温暖，舒适，可她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向腕上的手镯：黑色沉寂。

她又想起林溪，他在做什么？有没有看到那封信？有没有听话，没有追来？

“林溪……”她低声呢喃，“千万别来，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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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冰可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嘈杂的动静惊醒了。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党项语的低沉呵斥。她披上外衣，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只见院门外站着一队陌生的卫兵，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华丽的中年男子，面色阴沉，正在和看守她的党项人说着什么。

片刻后，那队卫兵离开，冰可正疑惑间，门被敲响了。

“张娘子，”门外传来一个恭敬的女声，“大王有请。”

大王？李德明？冰可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李元昊抢了她这个宋人官眷，他爹不可能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洗漱换好衣服，跟着那个侍女走了出去。

穿过几个院落，来到一座相对宏伟的大殿前，殿门敞开，里面隐约可见人影，冰可走进殿内，一眼就看到坐在上首的那个老人。

李德明，西夏的开国奠基者，李元昊的父亲，他年约五十多，须发有些花白，面容与李元昊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老谋深算的沉郁，此刻，他正阴沉着脸，目光如刀，盯着走进来的冰可。

两侧站着几个党项贵族，也都面色不善，李元昊也在，他站在殿中，脸色同样不好看，却没有说话。

冰可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她没有跪，只是微微欠身，算是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