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张冰可,见过大王。”
殿内一片寂静,那几个党项贵族脸上都露出惊讶,这宋人女子见了大王居然不跪?
李德明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盯着冰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就是那个让我儿子跑去保安军抢人的宋女?”
冰可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是。”
李德明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见了本王,为何不跪?”
冰可看着他,不卑不亢:“大王,我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不相干的人,您是西夏的王,我是大宋的子民,按礼数,我没有跪您的道理。”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那几个贵族纷纷出言呵斥,李元昊的脸色也变了,他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李德明抬手制止。
李德明盯着冰可,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
“你倒是胆大。”他缓缓说,“就不怕本王一怒之下,杀了你?”
冰可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大王要杀我,早就杀了,不必叫我来问话。”她说,“您叫我来,无非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您儿子冒着两国开战的风险,跑去抢人。”
李德明的眉头微微一挑。这女子……不简单:“那你觉得,本王该拿你怎么办?”他问。
冰可想了想,认真道:“大王,您有两个选择,一是把我送回去,向大宋示好,换取边境安宁,二是把我留下,等着大宋皇帝兴师问罪,您选哪个?”
李德明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欣赏。
“有意思。”他说,“难怪元昊对你念念不忘。”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围着冰可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她。
“你长得很美,这是实话。”他说,“但光有美貌,不至于让元昊如此失态,你还有什么本事?”
冰可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大王,”她说,“我是大夫,专治人的身体。”
李德明脚步一顿:“大夫?”
“对。”冰可点头,“我看您面色,舌苔,还有……说话的气息,应该是有些老毛病了,头晕?乏力?口干?”
李德明的脸色微微一变,这些症状他确实有,而且越来越明显,太医说是气血两亏,开了不少药,却总不见好。
“你能治?”他问。
冰可笑了:“能不能治,得让我把把脉。”
李德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竟然真的伸出手腕。
殿内的贵族们都惊呆了,大王……让一个宋人女子把脉?
冰可上前,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她不是学中医的,自然不会把脉,但她装模作样的动作倒是专业而熟练,完全是现代医生的职业习惯,片刻后,她松开手,看他面色和眼睛,心里有了数。
“大王,”她说,“您这毛病,不是气血两亏,是……”她想了想,用他能理解的话说,“是您吃得太好,动得太少,您这血里头的糖分太高,压力也大,长此以往,会出大问题。”
李德明愣住了,吃得太好?动得太少?这是什么毛病?
冰可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简单说,您以后少吃甜的,少吃肥腻的,多吃点清淡的,多走动走动,我给您写个方子,照着吃,慢慢会好。”
李德明看着她,眼中的杀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倒是不怕我。”他说。
冰可笑了:“大王,我见过的皇帝,也不止您一个,您对我客气,我就对您客气,您要杀我,我也没办法,但既然您不杀,咱们就好好相处,您说是不?”
这话说得直白,却莫名地让人生不起气来。
李德明看着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张冰可!”他转身看向李元昊,语气里有了几分调侃,“元昊,你这眼光倒是不错。”
李元昊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他看到父王对冰可的态度从震怒变成欣赏,心里松了一口气,可看到冰可对父王笑得那么自然,对他却始终冷淡,心里又堵得慌。
“父王,”他上前一步,“冰可她……”
“行了。”李德明摆摆手,“人你抢来了,本王不说什么,但你要记住她是宋人官眷,身份特殊,若真惹来宋廷追究,你自己兜着。”
李元昊抱拳:“是,父王。”
李德明又看向冰可,眼中多了几分兴趣:“你说的那个……方子,什么时候写好?”
冰可笑眯眯的:“现在就能写,不过大王,您得先让我吃口饭,我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
李德明一愣,随即又大笑起来:“好!来人,摆膳!本王倒要看看,这宋人女子,能给我开什么方子!”
膳后,冰可真给李德明写了“方子”,当然不是什么正经药方,而是一份结合现代营养学理念、又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词写出来的“饮食建议”。少油少盐少糖,多蔬菜多粗粮多走动,还画了一张简单的“食物金字塔”,用羊、牛、马、草来比喻各类食物的比例。
李德明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问:“你说的这些……草,就是你们宋人吃的那些菜?”
冰可忍着笑,点头:“对,就是菜,您多吃菜,少吃肉,身体会好很多。”
李德明皱起眉头:“不吃肉,哪有力气?”
冰可耐心解释:“不是不吃,是少吃,您看您这身份,天天坐在这儿,又不出去打仗,吃那么多肉,都攒在肚子里,可不就出毛病了?”
李德明被她这直白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偏偏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旁边的贵族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说话,却被李德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行了,本王知道了。”李德明收起那张纸,看着冰可,“你这女子,倒是有趣,不卑不亢,还敢教训本王。”
冰可笑道:“大王,我可不敢教训您,我就是个大夫,给您看病,您要是不听,我也没办法。”
李德明哼了一声,却没有生气,一旁的李元昊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从未见过父王对谁这么有耐心,更没见过父王被人数落了还笑呵呵的,冰可……她到底有什么魔力?
“元昊,”李德明忽然开口,“你先出去,本王跟她说几句话。”
李元昊一愣,看向冰可,冰可对他微微点头,示意没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德明和冰可两人,李德明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张娘子,本王问你一句话。”
“大王请说。”
“你心里,可有我儿子?”
冰可沉默了片刻,然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大王,您是个明白人,我就不说假话了,我心里有人,不是元昊。”
李德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可亲耳听到,还是有些意外。
“那你就打算这么僵着?”他问,“我儿子什么脾气,本王清楚,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若不从,他只会更执着。”
冰可苦笑:“大王,您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李德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女子,倒是会问,本王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女人,没见过你这样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本王不会帮你,也不会害你。”他缓缓说,“你跟元昊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本王只提醒你一句,他是我儿子,我了解他,他若真心对一个人,可以付出一切,你……不妨看看。”
冰可没有说话。
李德明回头看了她一眼:“行了,你回去吧,明天继续来给本王请脉,那什么‘金字塔’,本王要试试看有没有用。”
冰可笑着行礼:“是,大王。”
她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听到李德明在后面说了一句:
“张娘子,你很好难怪元昊放不下。”
冰可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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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兴庆府的王宫陷入了沉寂。
冰可躺在那张铺着厚厚皮毛的床榻上,望着窗外的星空,久久无法入眠。
今天和李德明的对话,让她对这个老皇帝有了些新的认识,他不是她想象中那种暴戾无脑的草原首领,而是一个有城府、有见识的王,他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某种程度的欣赏和……放任。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如果她能和李德明搞好关系,说不定能从他那里找到脱身的可能,至少,他不会像李元昊那样,把她看得死死的。
可她也知道,这不是一两天能办到的事,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而时间,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她低头看向腕上的手镯,依旧是沉寂的黑色,没有信号。
她又想起林溪,他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收到那封信?有没有……听话?
她知道他不会,她太了解他了,那个男人,把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他一定会来追她,哪怕明知道是陷阱,哪怕明知道会死,他也会来。
“林溪……”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求你了,千万别来,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你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脱身,你千万别来送死……”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窗外的星空沉默无言,远方的草原上,不知何处,一个孤独的身影,正在夜色中艰难前行,他怀里揣着一封信,信上有她的字,她的泪。
他叫林溪,他是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