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兴庆府宫
1031年天圣九年三月廿八保安军城
刘怀忠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自从林溪独自追去西夏,他这心里就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白天处理公务时常走神,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林溪那张决绝的脸,和冰可那封被血泪浸透的信。
今夜又是一夜无眠,他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那里是西夏的方向,是林溪孤身赴险的方向,也是那个让他头疼不已的张娘子被带走的方向。
“大人,”亲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斥候队长求见。”
刘怀忠心念一动:“进来。”
斥候队长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刘大人,属下回来了,林指挥使他……”
刘怀忠抬手制止他往下说:“我都知道了,他一个人去了西夏,对么?”
斥候队长点头:“是,属下等劝不动他,他说……那是他娘子。”
刘怀忠沉默良久,摆了摆手:“下去休息吧,这事……容我再想想。”
斥候队长退下后,刘怀忠在屋内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些天,他可没闲着,冰可的身份,他已经托人打听清楚了,不是打听,是证实,汴京那边传来的消息,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十倍。
那张娘子,不但是官家亲设的礼部协理,不但在国宴上唱出“位卑未敢忘忧国”,不但在西园雅集上吟出“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她,还是官家心尖上的人。
有消息说,去年十一月,李元昊在汴京时,曾在大殿上当众求娶她,被官家断然拒绝,后来出了那档子下药的事,具体是什么事,外人不得而知,但据说,是官家亲自从李元昊手里把她抢回来的,抢回来后,官家三日没上朝,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三日没上朝,刘怀忠在边关二十多年,深知这意味着什么,那位年轻的官家,勤政之名朝野皆知,自亲政以来,从未无故辍朝,可为了她,他破了例。
这哪是君臣之情?这分明是……刘怀忠不敢往下想。
可现在,这个被官家放在心尖上的女子,被李元昊从保安军城抢走了,从他的地盘上抢走了。
他该怎么办?上报官家?那年轻天子得知心爱之人被掳,会作何反应?会不会一怒之下发兵西夏?两国若因此开战,边关生灵涂炭,这责任谁担得起?
不上报?若日后官家得知此事,问罪下来,他刘怀忠知情不报,又是什么罪名?
更何况,林溪那小子已经追过去了。若他有个三长两短……
刘怀忠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张娘子啊张娘子,”他低声自语,“你可真是个烫手的山芋……”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案上那封早已写好的、却迟迟没有发出的密报,那是给汴京的奏报,只要盖上印信,八百里加急,十天后就会送到官家手中。
他的手悬在印信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夜色深沉,他终于还是收回了手,将密报重新锁进匣子里:“再等等。”他对自己说,“等林溪的消息,或许……或许他能把人救回来。”
他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喃喃道:“林溪,你小子可得活着回来,你娘子……可不止是你娘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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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可在西夏王宫住了快十天了。
李元昊给她换了住处,新院子比之前那个大了三倍,据说是他成年后自己住的宫殿,如今腾出来给她。院子里有独立的庖厨、浴室,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正屋三间,陈设极尽奢华,金漆涂饰的梁柱,绘着花鸟走兽的壁画,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地面,还有那张据说用整块玉石打磨成的案几。
冰可站在屋里,环顾四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万恶的统治阶级,真会享受。
可她的心情,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十天了,手镯依旧没有信号,林溪没有消息,她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每天面对着李元昊无微不至的“关怀”,和那个老皇帝越来越友善的态度。
今天午膳后,她一个人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望着天空发呆,阳光很好,暖融融的,照得人昏昏欲睡,远处隐隐传来寺庙的钟声,她听李元昊说过,那是承天寺,兴庆府最大的寺庙,香火鼎盛。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李德明什么时候死的?好像是1032年?她不确定,她又不是学历史的,穿越前对西夏的了解仅限于“西夏王陵”、“李元昊”、“《天龙八部》里那个什么西夏公主”。具体年份、事件,她一概不清楚。
她只知道,历史上李元昊是1038年称帝的。
1038年底,保安军城,她被李元昊抢走过一次,那条时间线里,她被带到李元昊的王帐,后来被御驾亲征的赵祯救回去,然后……然后她在汴京陪了赵祯二十五年。
现在呢?1031年初,又是保安军城,又是被李元昊抢走,历史……惊人的相似。
冰可猛地坐直了身子,一个荒谬的念头涌上心头,难道……难道这一次的“未了情缘”,是李元昊?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然后,她被自己气笑了。
“张冰可啊张冰可,”她拍着自己的脸,“你是不是傻?你想什么呢?”
她站起身,在花园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我爱的是林溪,从头到尾都是林溪,李元昊?开什么玩笑?他可是历史上有名的暴君,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就算他对我好,那也是……”
她顿了顿,想起这些天李元昊对她的种种……亲手端来的热奶,削好的水果,陪她散步时小心翼翼的步伐,看她时那炽热又卑微的眼神……
好吧,他对她,是真的好,可那又怎样?好归好,爱归爱……她心里只有一个人,永远都只有那一个人。
至于赵祯……她已经还完了,她低头看向腕上的手镯,依旧是沉寂的黑色没有信号。
“该死的手镯,”她忍不住骂道,“亮个绿灯就这么难吗?”
骂完,她又想起一件事,在这条时间上,几个月前,在汴京的国宴上,她对着李元昊随便唱过一首歌,那首歌叫什么来着?《泼天的富贵》?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哼出了声:“算命的说我泼天的富贵会哗啦啦的来~
不要脸的桃花儿会一朵朵的开~
不管每天吃多少美食多热爱~
都有别人羡慕的身材~
算命的说我以后会有甜甜的恋爱~
希望温柔体贴最好还长得帅……”
哼到一半,她猛地停住了……卧槽!冰可瞪大了眼睛,望着天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这首歌……应验了?“不要脸的桃花儿会一朵朵的开”,可不就是一朵朵的开吗?林溪算一朵,赵祯算一朵,现在又来一朵李元昊,还有后来的耶律宗真……这桃花开得也太勤了吧?
“温柔体贴最好还长得帅”,李元昊对她温柔体贴,赵祯对她温柔体贴,耶律宗真也温柔体贴,林溪更是温柔体贴得把她当巨婴养,帅?这几个哪个不帅?
冰可捂着脸,哭笑不得:“我冰可何德何能啊,”她喃喃自语,“无福消受,真的无福消受,要是没有小溪,我倒是可以在这里过一段富贵的生活……可我有他啊,我只要他啊!”
她仰天长叹:“老天爷,您老人家是不是搞错了?这桃花我不要了行不行?您赶紧让手镯亮起来,让我回家行不行?”
天空沉默,只有白云悠悠飘过,远处,又传来承天寺的钟声,悠远绵长,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自受。
冰可叹了口气,坐回石凳上:“以后这歌,打死也不唱了。”她对自己说,“太邪门了。”
李元昊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是午膳时分,带着从宫外搜罗来的新奇吃食;有时是傍晚,陪她在花园里散步,给她讲党项人的传说和草原上的故事;有时只是坐一会儿,看她写字,看她发呆,看她对着手镯念叨那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从不催促,从不逾矩,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用那种炽热又小心翼翼的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轮廓。
今天他又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漆盒。
“冰可,尝尝这个。”他打开盒子,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颜色金黄的糕点,“这是兴庆府最好的点心铺子新出的,用蜂蜜和胡桃做的,我让人快马送来的,还热着。”
冰可看着那盒糕点,又看看他,这个男人,1038年把她抢去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堂堂西夏太子,未来的开国皇帝,此刻正像个献宝的孩子,眼巴巴地等着她尝一口。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酥脆可口,确实好吃。
“嗯,好吃。”她说。
李元昊的眼睛立刻亮了,那笑容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你喜欢就好,我让他们每天都送。”
冰可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些天,他何止是送点心?
他亲自给她端饭,看着她吃完了才离开;他亲自给她削水果,一刀一刀,削得认真极了,生怕削破一点皮;他甚至亲自给她准备洗漱的热水,试了又试,确认温度正好才让人端进来。
“李元昊,”她忍不住问,“你没有别的事要做吗?”
李元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但那些事,都可以等。”
冰可沉默了,她当然知道,他有很多事要做,他是太子,要处理政务,要训练军队,要应付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贵族,可他偏偏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她身上,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这糖衣炮弹,也太猛烈了:“你的那些……后宫呢?”她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