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宫墙女人

1031年天圣九年四月中兴庆府王宫

又过了半个月，冰可每日雷打不动地去给李德明“请脉”，顺便监督他执行那套“饮食运动计划”，起初李德明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半个月下来，效果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头晕的毛病几乎没再犯过，走路也有劲了，连夜里起夜的次数都少了。

这一天，冰可照例装模作样的给他把完脉，正要起身告辞，李德明却摆了摆手：“不急，坐下，陪本王说说话。”

冰可依言坐下，心里嘀咕：这老皇帝今天怎么了？

李德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还有一丝复杂的感慨：“张娘子，”他缓缓开口，“本王今年五十有一，见过无数女子，汉人的，党项的，回鹘的，吐蕃的……从来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

冰可眨了眨眼：“大王，我这样的？哪样的？”

李德明被她这直白的反问逗笑了：“你这样的不卑不亢，不谄不媚，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本王给你把脉，你让本王少吃肉，本王就少吃肉，本王让你坐下说话，你就坐下说话，换了旁人，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唯唯诺诺？”

冰可想了想，认真道：“大王，您是皇帝，我尊敬您，不是因为您是皇帝，是因为您是长辈，我给我妈也这样，她让我少吃外卖多运动，我也听，人老了，身体金贵，该注意就得注意。”

李德明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因为您是长辈’！”他笑罢，又叹了口气，“本王活了五十一年，听过的恭维话能堆成山，可像你这样说话的人，一个都没有。”

他看着冰可，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难怪元昊那小子，拼着跟本王翻脸，也要把你抢回来。”

冰可的笑容微微一滞，没有说话。

李德明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摆了摆手：“本王不是要劝你什么，你是聪明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本王只是想说”他顿了顿，“有你陪着说说话，本王这日子，倒是有趣多了。”

冰可心里一动，笑着说：“大王要喜欢，我天天来陪您说话，只要您别嫌我话多就行。”

李德明笑着摆手：“去吧，明天再来，本王等着你。”

冰可行了礼，转身离去，走到殿门口，忽然听到李德明在身后说了一句：“张娘子，本王活了五十一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你这样的女子，元昊放不下，也是应该的。”

冰可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殿外阳光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她望着湛蓝的天空，心里却沉甸甸的，这老皇帝，越来越喜欢她了，可这种喜欢，对她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管他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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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午后，冰可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天气渐渐暖和了，花园里的花草开得正好，她躺在李元昊特意让人搬来的藤椅上，眯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闲暇。

手镯依旧没有信号，林溪依旧没有消息，她每天祈祷，每天盼着，可那该死的黑镯子，就是不肯亮一下，正迷糊着，忽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党项语的呵斥和女人的尖利嗓音。

冰可猛地睁开眼，坐起身。

院门口，守门的侍卫正在跟一群人拉扯，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穿着华丽的党项服饰，头上戴着繁复的金银首饰，面容姣好，此刻却因愤怒而扭曲，她身后跟着七八个侍女和侍卫，气势汹汹，正在往院子里闯。

“让开！本夫人要进去！”那女子厉声呵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侍卫。

侍卫不敢对她动手，只能连连后退，眼看着那群人就冲进了院子。

冰可站起身来，看着这一幕，心里大概有了数……得，不用猜，这肯定是李元昊后宫的人，看这架势，地位还不低。

那女子冲到冰可面前，站定，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冰可任她打量，不卑不亢地站着，甚至还微微笑了笑。

这一笑，那女子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亲眼看到冰可的那一刻，她还是被震住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貌美的女子？

那张脸，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皮肤白得发光，一头微卷的长发随意披散着，衬得整个人慵懒而妩媚，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半分讨好。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元昊会对这个宋人女子如此着迷了：“你就是那个宋女？”她开口，声音尖利，说了一串党项话。

冰可眨了眨眼，表示听不懂。

那女子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转头对身边的侍女说了几句，侍女匆匆跑出去，片刻后带了一个中年男子进来，那男子穿着汉人的服饰，低头哈腰地站在那女子身边。

“这位是太子正妻卫慕夫人，”那男子用汉语对冰可说，“夫人有话问你。”

太子正妻？

冰可心里一动，她知道李元昊有后宫，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了，她看向那个女子，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卫慕夫人？幸会，不过您这阵仗……是来兴师问罪的？”

卫慕氏听翻译说完，脸色更难看了，她上前一步，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党项话，语气越来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冰可脸上。

翻译听完，脸色有些尴尬，但还是如实翻译：“夫人说……你这个狐媚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勾引太子，让他魂不守舍，日夜往你这里跑，夫人还说……她是太子正妻，虽然没有正式册封太子妃，但也是名正言顺的夫人，你一个外来女子，凭什么住在太子宫里？凭什么让太子对你言听计从？”

冰可听罢，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这反应让卫慕氏一愣！

冰可看着她，用汉语慢悠悠地说：“卫慕夫人，您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咱俩这交流，是不是有点费劲？”

翻译如实译出，卫慕氏咬了咬牙，又说了几句。

翻译继续：“夫人说……她听说太子要立你为太子妃，她问你，是也不是？”

冰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卫慕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嫉妒，有警惕，还有一丝……恐惧。

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卫慕夫人，”她开口道，“让您的人退出去，只留您、我和翻译三个人。我有话想单独跟您说。”

卫慕氏听翻译说完，愣住了，她警惕地看着冰可，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陷阱。

冰可坦然迎着她的目光，笑着补充：“放心，我一个弱女子，还能把您怎么样？”

卫慕氏沉吟片刻，挥了挥手，她带来的那些侍女侍卫，连同冰可院里的下人，都被赶到了院门外，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三人。

“说吧。”卫慕氏盯着冰可，眼中满是戒备。

冰可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卫慕夫人，我也不想待在这里，我是被李元昊抢回来的。”

翻译愣了愣，如实译出，卫慕氏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冰可继续说：“我在宋国已经有夫君了，我很爱他，他也爱我，我们成了亲，拜了天地，本来好好地过日子，是你家太子派人把我绑来的。”

她看着卫慕氏那双震惊的眼睛，语气恳切：“您不想我威胁您的地位，我也不想留在这里，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合作？”

“合作？”卫慕氏喃喃地重复这个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冰可点头：“您把我偷偷送出宫去，我走了，就没有人能威胁您的地位，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卫慕氏听翻译说完，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看着冰可，像在看一个怪物：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不要地位？不要名誉？不要太子的宠爱？居然主动要求离开？

“你……你疯了？”她忍不住用党项话说了一句，随即意识到冰可听不懂，又让翻译译成汉语。

冰可笑了：“我没疯，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看着卫慕氏，目光清澈坦然：“卫慕夫人，您是李元昊的正妻，我只是个被抢来的外人，您帮我离开，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走了，您还是您的正妻，太子还是您的夫君，谁也不会威胁到您。”

卫慕氏沉默了很久，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不解，怀疑，还有一丝隐隐的……希望。

她看着冰可，忽然问：“你是太子的人吗？”

翻译如实译出，冰可摇头：“不是。”

“那今日的话，若是传到太子耳中……”

“您放心，”冰可打断她，“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还有他……”她指了指翻译，“一个字都不能让李元昊知道。”

她看着卫慕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您能帮我离开，我会感激不尽，如果您帮不了我，那也没关系，只要您别拦着我，反正我留在这里，您也难受，我也难受，何必呢？”

卫慕氏沉默着，眼中的敌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你……当真愿意走？”

冰可点头：“千真万确。”

卫慕氏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好，”她说，“本夫人答应你，帮你离开。”

冰可眼睛一亮，却听卫慕氏继续说：“但你要知道，这里是兴庆府，不是你们宋国，太子耳目众多，想出宫，没那么容易，你给本夫人一点时间，本夫人想办法。”

冰可点头：“好。我等您的消息。”

卫慕氏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冰可忽然叫住她：“卫慕夫人，还有一件事。”

卫慕氏回头。

冰可笑着说：“若是李元昊问起来，您就说……咱们已经成了好姐妹，今天您是来串门的，聊得很开心。”

卫慕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你这女子，倒是聪明。”她说，“难怪元昊放不下。”

她转身离去，这次步履轻快了许多，院门重新关上。冰可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这个卫慕氏能不能帮她离开，但至少，多了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她低头看向腕上的手镯，依旧是沉寂的黑色。

“林溪，”她在心里默默说，“你再等等，我快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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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慕氏前脚刚走不到一刻钟，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冰可还没反应过来，李元昊已经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他显然是接到消息后快马加鞭赶来的，额头上还带着汗，呼吸有些急促，眼中满是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看到冰可好好地站在院子里，脸上还带着笑，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松，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仿佛要确认她没有少一根头发。

“冰可，你没事吧？”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冰可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是真的紧张她。

“我没事。”她摇摇头，“卫慕夫人来坐了一会儿，已经走了。”

李元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当然知道卫慕氏来过了，不然也不会这么急地赶回来，他刚要开口，冰可又补充道：“她人挺好的，我们聊得挺开心，按年龄算，我比她大，以后就叫她妹妹了。”

李元昊愣住了，他看着冰可，眼中满是怀疑，卫慕氏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那是党项大族的女儿，从小在权势和争斗中长大，怎么可能跟一个被自己抢来的女人“聊得开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冰可笑着打断了：“行了，你别担心，女人之间的事，你不懂，快回去吧，别让人说你不务正业。”

李元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回去，晚点再来陪你用膳。”

他转身离去，步履沉稳，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可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