菅田知道,太宰不是只会笑眯眯地要东西。他也会生气。生起气来,小心眼得很。
有一次,一个来送东西的仆人不小心碰倒了他花瓶里的花,那花是早上五条悟刚带回来的,一枝粉芍药,开得正好。掉在地上,花瓣摔散了。
太宰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枝花。
那仆人连忙道歉,把花捡起来插回瓶子里,又赔了半天不是。太宰一直没说话,等那仆人走了,他才低头看着那枝花,抿着嘴。
第二天,那个仆人被调去了柴房。理由是“笨手笨脚,不适合在前院伺候”。
菅田问母亲:“是他让少爷做的吗?”
母亲瞪了他一眼:“别瞎说。”
但菅田知道,就是的。
还有一次,一个旁支的孩子来宅子里玩,看见太宰,不屑地说了一句“长得跟个女孩子似的”。太宰当时没说什么,笑眯眯的,还把自己的点心分给那孩子吃。
后来旁支的孩子在池塘边玩,不知怎么就掉进去了。捞上来的时候,灌了一肚子水,脸都白了。大人们乱成一团,太宰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脸上的表情……
菅田看见了那个表情。
弯弯的眼睛,翘起的嘴角。
不是担心,是开心。
他打了个哆嗦。
后来他问太宰:“是你做的吗?”
太宰歪着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无辜甚至带着被诬陷的委屈:“什么是我做的?”
“那个孩子,掉进池塘的事。”
太宰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笑得像一朵花,像一颗糖,像春天里最暖和的那一缕阳光。
“菅田,”他声音甜的像浸了毒药的糖,“你觉得呢?”
菅田没敢再问。
但他也没告诉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那个孩子虽然小心眼,虽然记仇,虽然会用那些弯弯绕绕的办法让人吃苦头,但他从来没对菅田做过什么。每次看见他,还是会笑眯眯地喊他,让他讲故事,给他吃点心。
有一次,菅田被别的仆人欺负,躲在角落里偷偷哭。太宰不知道怎么找到了他,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过来,在他手心放了一颗糖,亮晶晶的糖纸包裹的水果糖。
“别哭了。”他说,“他们很快就不在了。”
菅田愣了一下,抬起头。
太宰已经站起来,拍了拍和服上的灰,走了。
后来那几个欺负他的人果然都倒了霉。有一个被骂了,有一个被罚了月钱,有一个被调去了更累的地方。
菅田去问太宰,太宰只是笑眯眯地说:“我什么也没做呀。”
但菅田知道,就是他。
从那以后,菅田就死心塌地地喜欢这个孩子了。
哪怕他知道这个孩子小心眼,爱记仇,笑眯眯地给人使绊子,他也喜欢。
因为那个孩子也会在别人哭的时候,悄悄递上一颗水果糖。
也会在剪下最漂亮的芍药的时候,说是要送给那个每天给他带花的人。
也会在五条悟出门的时候,趴在廊下等,从早上等到晚上,等到睡着,直到等到被抱起来。
菅田知道这个是因为他亲眼见到了这个画面。
那天傍晚,他去找母亲,路过五条悟的院子,看见太宰趴在廊下的地板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夕阳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的长头发上,照在他软软的小脸上,原本精致的五官被夕阳镀了一层灿金。
五条悟就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他。
一动不动地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菅田悄悄地退走了也还在看。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里,那个院子和整个五条家都不一样。有花,有光,有趴着等待到睡着的孩子,有低头看着他的少年。
那时候菅田想:这个院子,真好。
后来太宰没了。
后来那些花全被拔了。
后来五条悟的院子,变得和五条家别的院子一样了。
日式院落,几棵老树,经典到死板的布局。
后来菅田每次经过那个院子,都会想起那个趴在廊下睡觉的孩子。想起他歪着头问“你是谁”的样子。想起他笑眯眯地说“你觉得呢”的样子。想起他在别人手心里放一颗水果糖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喜欢,他就带。我喜欢什么,他都给我。”
菅田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懂了。
那个孩子,是用自己全部的力气,在相信这件事。
相信只要自己喜欢,那个人就会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