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般的漂亮。是那种——你看见了就移不开眼的漂亮。”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头发这么长,卷的,黑的,太阳底下会发亮。皮肤白得不像真的,眼睛又黑又亮,睫毛长得像假的。穿什么颜色的和服都好看,但我最喜欢他穿粉的。有一次他穿了件粉色的,站在芍药花丛里,我找了半天没找到他。”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后来他跑过来,拽我袖子,说‘笨蛋,我在这儿’。”
夏油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菅田说的那些话。太漂亮了,漂亮得不正常。原来在菅田眼里是“不正常”,在五条悟眼里是“移不开眼”。
原来那个人在五条悟心里,是这个样子的。
“他脾气好吗?”硝子问。
五条悟笑了一声,像听见什么笑话。
“不好。小心眼,记仇,谁惹了他,他一定要报复回来。但不是明着来,是笑眯眯地,一点一点地,让你慢慢发现自己倒霉了。”他顿了一下,“有一次,一个仆人碰倒了他的花,他没说什么。第二天那个仆人就被调去柴房了。”
夏油杰想起那个掉进池塘的孩子。
原来那是真的。
“但他也会对别人好。”五条悟的声音低下来,“对对他好的人,他会记着。菅田你知道吧,就是那个资料室的。他小时候被别的仆人欺负,太宰知道了,没说什么,后来那几个仆人一个个都倒霉了。菅田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他做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有我。”
他没再说下去。
但夏油杰知道那个意思。
对他好的人,他会记着。那五条悟对他好,他当然也记着。记了那么多年。记到最后,死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对不起,我没能等你回来。
对不起,那些花,以后不用再带了。
夏油杰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他想起自己以前对五条悟的看法。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对什么都不在乎。原来那不是不在乎,是所有的在乎,都给了同一个人。
那个人没了之后,他剩下的,就只有那些习惯了。
每周去墓地,带花。每次出门,手往口袋里摸。每次摸空,指尖蜷缩一下。
那些都是他。
是那个养大了一个人、又被那个人养大的人。
是那个答应了“明天带两朵”的人。
是那个到现在还在履行承诺的人。
“五条。”硝子忽然开口。
五条悟抬头看她。
硝子难得地没抽烟,只是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我们会找到的。”她说。
五条悟看着她,没说话。
“不管是谁偷的,不管藏在哪儿,不管后面有多少人。”硝子说,“我们会找到的。”
五条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的,很短的笑。
“我知道。”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那个笨蛋,怕黑。”他忽然说,“小时候晚上睡觉,一定要有人在旁边。我不在的时候,他就点好多好多灯,点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后来我每天都回来,他就慢慢不点了。等我回来再睡。”
他顿了顿。
“现在他一个人在那边,也不知道怕不怕。”
夏油杰没说话。
硝子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五条悟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夏油杰知道,那水底下,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忽然很想见见那个太宰。
那个漂亮的、任性的、像猫一样的孩子。那个喜欢花、喜欢糖、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的孩子。那个会装哭、会报复、会笑眯眯地使坏的孩子。那个趴在廊下等五条悟等到睡着的孩子。那个最后说“对不起”的孩子。
他想见见他。
想跟他说:你养大的那个人,现在还在给你带花。每周都带。风雨无阻。
你养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