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识檐停在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反应。
他推开门。
病房里,钟印靠着床头,他的家人围在床边——妈妈握着他的手,钟灵站在旁边抹眼泪,爸爸正笨拙地剥着一个橘子。
听见门响,所有人都回过头。
然后,陆识檐撞上了钟印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双眼睛睁着,看着他。不是看一个走进来的陌生人,不是看一个来探病的领导,而是看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像是等了他很久。
陆识檐莫名地紧张起来。
他垂下眼,抬手正了正领带,然后走到床边。
钟家二老看见他,一下子站起来。钟志勇的手还在抖,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差点掉地上。
“陆总!”他声音有点哽咽,“谢谢您啊!多亏了您……我儿子才醒过来。”
陆识檐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钟印。
那双眼睛还在看他。眼眶有点红,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委屈,又像是责怪——
责怪他为什么才来?
陆识檐走到床边,站定。
他看着那张脸。五年来他看过很多次的脸。但那些时候是闭着眼睛的,是苍白的,是没有知觉的。
现在它睁开了。
那双眼睛——他以前想过,睁开的时候一定很漂亮。
确实很漂亮。
宋宇凑上来,从公文包里往外掏东西,一边掏一边说:“钟工,陆总听说你醒来,立刻就赶过来了!首先先对您表示感谢!如果不是你,别说陆总,我们公司都要完蛋。”
他把一份合同递过来,厚厚一沓。
“你这五年虽然昏迷着,但陆总一直记挂着。这是新的聘用合同,对于工程师来说,都是顶格的——”
钟印没有看他,他一直看着陆识檐。
那目光太直接了,像一把刀,直直地剜过来。陆识檐起初想躲——但他躲不开。
他不想躲。
他看着他。
他怎么这么瘦?
昏迷五年的人,当然瘦。但陆识檐还是觉得刺眼。那脸比记忆里小了一圈,颧骨有点突,下巴尖了,嘴唇干得起皮。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他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苍白里透着一层灰,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人,还没晒够太阳。
陆识檐的眉头轻轻皱起来。
宋宇还在说话。那些话像隔着一层玻璃,嗡嗡的,听不真切。陆识檐的注意力全在那张脸上——然后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漫出来了。
眼泪。
一颗,两颗,无声地滚下来。
顺着那张瘦削的脸,滑过颧骨,滑过下巴,砸在病号服的领子上。
钟印没有出声,他就那么看着他,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陆识檐慌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他见过人哭,下属哭,对手哭,合作伙伴哭,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应对。但这个人哭——
他慌了。
他走过去,走到床边,手忙脚乱地从床头柜上抽纸巾。抽了一张,又抽了一张,然后弯下腰,去帮他擦眼泪。
他的手在抖。
纸巾碰到那张脸的时候,他感觉到那皮肤的凉。眼泪是烫的,脸是凉的,那温度差让他心里一紧。
钟印的眼泪还在流。一颗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陆识檐的手上,砸在纸巾上,砸在白色的被子上。
他不出声,就那么看着他。
“你别哭了……”
陆识檐的声音有点哑,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心口那个地方,五年来一直空着的地方,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但不是那种踏实的感觉——那东西里有沙子,有石子,硌得他生疼。
“抱抱……”
钟印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陆识檐顿住了。
他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他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微微张开的嘴唇——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动。
他张开手臂。
钟印靠过来,靠进他怀里。
很轻,他太轻了。轻得像一团随时会散的雾。陆识檐收紧了手臂,把他圈在怀里,圈得紧紧的。
那感觉——太熟悉了。
就好像他曾经这样做过很多次。就好像这个姿势,这个温度,这个人,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钟印的头发上。
闭上眼睛。
心口那个地方,终于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