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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暗风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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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黄沙,刮过北境军营的瞭望塔,将旌旗猎猎的声响揉碎在凛冽的寒意里。赵炎拢了拢身上的貂裘,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碎石子,靴子底沾了层薄冰,踩在地上咯吱作响。

他来军营已有月余,日日不是躲在账房里核对粮草数目,便是寻个背风的角落晒太阳,美名其曰“熟悉军务”,实则是能躲就躲。左相父亲临行前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圳宇如今军功赫赫,你随他历练,既是亲缘,亦是助力,切不可懈怠”。可赵炎心里门儿清,父亲这是怕他成了朝堂争斗的靶子,借着世子的势,给他铺一条明哲保身的路。

他与李圳宇一同长大,同出姜太傅门下,论才学,两人棋逢对手,难分伯仲;论骑射,他赵炎箭术精准,百步穿杨,未必逊于李圳宇分毫。可世人只知世子李圳宇随军出征,凭一己之力平定边疆叛乱,是挽弓当挽强的少年将军,是当朝最耀眼的明日之星。却鲜少有人知晓,那个总跟在世子身后,温文尔雅、沉默寡言的左相公子,藏着怎样的锋芒。

这正是赵炎想要的。

朝堂之上,波谲云诡,左相与右相分庭抗礼,明争暗斗从未停歇。他是左相独子,是世子的表兄,本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人,若再锋芒毕露,怕是早成了右相一派的眼中钉,肉中刺。藏拙,是他多年来的生存之道,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兰草,不争不抢,却自有风骨。

“赵公子,又躲懒呢?”

爽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赵炎回头,便见李圳宇一身玄色铠甲,风尘仆仆地走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硝烟气息。他身形挺拔,剑眉星目,眉宇间是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久经沙场的锐气,一身荣光,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赵炎站直身子,懒洋洋地拱手:“世子凯旋,可喜可贺。”

李圳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带着军中男儿的豪迈:“你倒是自在,日日在营中逍遥,也不怕那些嚼舌根的回头参你一本,说我怠慢了你。”

“不敢当,”赵炎挑眉,“我这是在为世子守好大本营,免得你前线杀敌,后院起火。”

两人相视一笑,少年时的情谊,并未因身份的悬殊与岁月的流转而淡去。李圳宇知晓赵炎的才学,也懂他的藏拙,从未逼迫他做什么,只由着他在营中闲散度日。

正说着,一阵清脆的笑声,像山间的清泉,叮咚作响,穿透了军营的肃杀之气,飘进两人耳中。

赵炎微微一怔。

这北境军营,黄沙漫天,铁血铮铮,满是男人的粗犷与杀伐,怎会有如此悦耳的笑声,干净得像初春的柳絮,不染半分尘埃。

李圳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是温军师捡来的小姑娘,名唤陈听竹。”

温军师?

赵炎心头一动。

温知屿。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记忆的锦缎。

少年时在姜太傅门下,他们三人,李圳宇,他赵炎,还有温知屿,曾是太傅最得意的三个门生。李圳宇文武双全,锋芒毕露;他赵炎内敛沉稳,深藏不露;而温知屿,则是三人中最特别的一个。

他是右相之子,是八皇子的表亲,却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眉眼弯弯,笑意浅浅,待人接物总是和煦如风,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柔缓。可赵炎总觉得,温知屿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看不透,摸不着。

后来,三人分道扬镳。李圳宇入了军营,他回了左相府,而温知屿,据说被右相送入了国子监,而后又不知怎的,成了这军营的军师。

右相与左相势不两立,八皇子视李圳宇为眼中钉,温知屿身为右相一脉,怎会出现在李圳宇的军营里?

赵炎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走,去瞧瞧。”李圳宇拉着他,大步流星地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绕过屯粮的营帐,便见前方的空地上,立着一道青灰色的身影。

温知屿一袭素色儒袍,腰间系着玉带,与周围身着铠甲的将士格格不入。他正蹲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襦裙,小脸被冷风吹的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像枝头熟透了的红苹果。

地上,散落着几个用草编的小兔子,歪歪扭扭,却憨态可掬。

“听竹,你看,这只兔子的耳朵,是不是比刚才那只要长一些?”温知屿的声音温柔,像是在哄着什么稀世珍宝,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根青草,正慢条斯理地编着,指尖翻飞,灵动得很。

陈听竹踮着脚尖,凑过去看,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军师哥哥好厉害!听竹也要学,要编好多好多小兔子,送给营里的哥哥们。”

“好啊,”温知屿抬眸,目光落到稚嫩的小手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说罢,他便拉起陈听竹的小手,放在掌心轻轻揉搓着,动作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像个不染凡尘的谪仙。

赵炎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头的疑云更重了。

这温知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李圳宇走上前,朗声笑道:“温军师好雅兴,竟有闲情逸致在此编草兔。”

温知屿闻声抬头,看到李圳宇与赵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站起身,拱手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恰到好处:“世子说笑了。听竹小姑娘初来乍到,想家了,晚辈不过是逗她开心罢了。”

陈听竹看到李圳宇,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眼睛一亮,连忙规规矩矩地行礼:“听竹见过世子哥哥。”

李圳宇弯腰,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亲和:“不必多礼。军营里不比别处,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跟我说。”

“谢谢世子哥哥!”陈听竹脆生生地应着,又转头看向赵炎,好奇地眨着大眼睛,“这位哥哥是谁呀?”

赵炎看着她澄澈的眼眸,像是被里面的干净纯粹晃了眼,他素来不爱与小孩子打交道,却难得地弯了弯嘴角:“我叫赵炎。”

“赵炎哥哥好!”陈听竹笑得更欢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爱得紧。

赵炎的心,像是被这声软糯的呼唤,轻轻挠了一下,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暖意。

他打量着陈听竹,这小姑娘衣衫朴素,却干净整洁,眉眼间透着一股灵气,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他忍不住问道:“听竹,你家是哪里的?怎么会来这军营?”

陈听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怯意,她低下头,揪着衣角,小声道:“村子里打仗,逃出来的,是军师哥哥收留了我和姐姐。”

赵炎心头一沉。

温知屿适时开口,语气平淡:“敌军扰了村子,她们一家成了流民,侥幸存活,我便带回了军营。小姑娘,孤苦无依,总不能看着她自生自灭。”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可赵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温知屿是什么人?右相之子,八皇子的表亲,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怎会平白无故救素不相识的小姑娘,还带回军营,日日相伴?

这里面,怕是没那么简单。

李圳宇倒是没多想,只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往后你便在营中住下,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谢谢世子哥哥!”陈听竹又露出了笑容,仿佛刚才那丝难过从未出现过。

赵炎看着温知屿,温知屿也恰好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是两道无形的利剑,碰撞出细微的火花。温知屿的笑容依旧温和,可赵炎却从他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的眼神。

赵炎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心里却警铃大作。

温知屿的到来,绝非偶然。他就像一颗被右相精心布置的棋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李圳宇的军营里,落在了这北境的黄沙之上。

而陈听竹,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还是……

赵炎不敢深想。

接下来的日子,赵炎依旧在营中闲散度日,却多了个心眼,时常留意着温知屿的一举一动。

他发现,温知屿虽为军师,却很少参与军务的决策,每日里不是陪着陈听竹玩耍,便是独自一人坐在营帐里看书,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可每当李圳宇与将领们商议军情时,他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营帐外,看似不经意地走过,实则将里面的对话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赵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没有点破,只是更加谨慎。

这日,天降大雪,北境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裂。赵炎躲在账房里,烤着炭火,翻看着一本兵书,门外却传来了陈听竹的声音。

“赵炎哥哥,你在里面吗?”

赵炎放下书,起身开门,便见陈听竹裹着一件薄薄的棉袄,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雪沫子。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赵炎皱眉,连忙将她拉进屋里,关上房门。

“我姐姐烤了红薯,想着赵炎哥哥一个人在这里,肯定闷得慌,就给你送一个过来。”陈听竹将烤红薯递到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刚烤好的,可甜了。”

赵炎看着她冻得发紫的手指,心里微微一暖,接过红薯:“谢谢你,听竹。”

红薯热乎乎的,烫得他指尖发麻,也烫暖了他微凉的心。

他剥了皮,咬了一口,香甜软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果然好吃。

“好吃吗?”陈听竹眼巴巴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夸奖的小兽。

“好吃。”赵炎点了点头,又剥了一块,递给她,“你也吃。”

陈听竹摇了摇头:“我已经吃过啦,这是专门给你留的。”

两人正说着,帐门突然被人推开,温知屿走了进来,身上落了一层雪,他拍了拍衣袖,笑道:“原来听竹在这里,我找了你好半天。”

陈听竹看到他,眼睛一亮:“军师哥哥!”

温知屿的目光落在赵炎手中的红薯上,笑意更深了些:“赵公子倒是好口福,能吃到听竹的烤红薯。”

赵炎看着他,淡淡道:“温军师找听竹,有何事?”

“也没什么,”温知屿走到陈听竹身边,替她拂去肩上的雪,“天太冷了,怕她冻着,叫她去我那里喝姜汤。”

陈听竹点了点头,看向赵炎:“赵炎哥哥,改天再来看你。”

“好。”赵炎颔首。

陈听竹跟着温知屿走了出去,帐门关上的那一刻,赵炎看到温知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深意。

赵炎捏着手中的红薯,眸光沉沉。

他总觉得,温知屿对陈听竹,太过上心了些。这份上心,不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孤女,倒像是……在守护一件重要的信物。

几日后,军营里传来消息,说八皇子来北境犒军。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李圳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八皇子自小就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两人明争暗斗多年,八皇子表面上大度谦和,待人温厚,实则心机深沉,手段毒辣。他此番前来北境,名为犒军,实则怕是来打探军情,伺机发难。

赵炎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去找了李圳宇。

“八皇子此来,来者不善。”赵炎直言道,“你需多加防备。”李圳宇坐在帅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我知道。北境乃边防重地,他若想在这里动手脚,我定不饶他。”

“温知屿,”赵炎话锋一转,“他是八皇子的表亲,此番八皇子前来,他定会暗中相助。”

李圳宇抬眸,看向赵炎:“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肯定。”赵炎沉声道,“这些日子,我观察他许久,他看似不问军务,实则处处留心。八皇子一来,他们二人,怕是要里应外合。”

李圳宇沉默了。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温知屿,只是念及少年时的同窗情谊,不愿深究。可如今八皇子亲自前来,由不得他再心存侥幸。

“那你说,该如何应对?”李圳宇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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