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薄荷,”九皇子来了兴致,盘腿坐在田埂上,侃侃而谈,“那黄瓜要搭架,才能长得笔直;那番茄要掐尖,才能多结果实;还有那萝卜,要埋得深些,才不会长裂了……”
他说起种地的门道,头头是道,眉眼间满是自得。从选种,到耕地,再到浇水施肥,无一不精。陈听荷听得入了迷,手里的水壶不知不觉间,已经放到了一边。
李圳宇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竟有些恍惚。这位九皇叔,明明是金枝玉叶的王爷,却偏偏爱这田间地头的营生。他说起那些瓜果蔬菜时,眼里的光,比皇宫里的琉璃盏还要明亮。
“皇叔,”李圳宇忍不住开口,“您在京郊种了这么多地,想必很是辛苦吧。”
九皇子闻言,笑了笑,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辛苦是自然的,”他轻声道,“当年刚去那荒滩时,遍地都是乱石野草。我带着几个老农夫和年轻的府兵们,一锄头一锄头地挖,一筐一筐地运。每年待草木干燥枯黄时,便将枯草烧尽,以此改良土质。足足花了三年,才把那片荒地休整起来可以试种。”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李圳宇,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可这辛苦,却比在宫里勾心斗角,舒服多了。你看这地里的庄稼,你付出多少,它便回报你多少。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般踏实的日子,才是人间至味。”
陈听荷听得怔怔的。她原以为,这位气度不凡的大人,只是个懂些农桑的富家翁,却没想到,竟是当朝的九王爷。她想起自己初入军营,边关的日子苦,可看着那些将士们,用得上自己种的薄荷,伤愈后又能策马扬鞭,她便觉得,一切都值了。
“王爷说得是,”陈听荷轻声道,“民女觉得,能亲手种出救人性命的药草,看着将士们健健康康地守着国门,便是了不起的事。”
九皇子看着她,眼里满是赞许。“好姑娘,”他笑道,“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陈听荷:“这是我自己培育的薄荷种子,比你这品种,更耐旱,香气也更浓。你拿去种种看,若是活了,日后将士们解暑,便多了一味好药。”
陈听荷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那温热的布料,心头一暖。她郑重地收好种子,屈膝行礼:“民女谢过王爷。”
风又吹了起来,带着薄荷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九皇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看向李圳宇:“圳宇,皇叔今日来,除了送菜,还有一事。”
李圳宇心头一凛:“皇叔请讲。”
“我在京郊的地里,试种了一种新的麦种,耐旱高产,”九皇叔道,“想着这边关的土地,若是改良一番,或许也能种活。我已带了些种子来,明日便与你一同下地,试试能不能把这麦子,种在这边关的土地上。”
李圳宇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位闲云野鹤的皇叔,竟会为了边关的粮食,亲自带着种子,来到这风沙之地。
“皇叔,”李圳宇声音哽咽,“这……”
“莫要多言,”九皇叔摆摆手,目光望向那片广袤的戈壁,“这荒芜边关,是社稷的门户,守在这里的将士,都是社稷的脊梁。皇叔没什么本事,不能上阵杀敌,只能种种地,让你们能吃饱饭,吃好菜。”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坡地上的薄荷苗,在风里轻轻摇曳,散发着清冽的香气。远处的军营里,传来将士们的欢笑声,那是看见满车蔬菜后的喜悦。
陈听荷看着萧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王爷,虽身着布衣,却比那金銮殿上的龙袍,还要耀眼。
李圳宇望着天边的晚霞,心头百感交集。他忽然明白,父皇为何会由着皇叔离京归隐。这般胸怀,这般气度,纵使身处田埂,亦是人间的皎皎明月。
夜色渐浓,军营里升起了篝火。九皇子拒绝了李圳宇的盛情款待,执意要和农夫们一起,睡在马车里。他说,闻着泥土的气息,睡得才踏实。
篝火旁,陈听荷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布包,看着里面那些细小的、带着光泽的种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她想起九王爷说过的话,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或许,明年的这个时候,这片坡地上,不仅会有薄荷的清香,还会有麦子的金黄。
而边关的将士们,不仅能吃到新鲜的蔬菜,还能尝到自家种的麦子,磨出的面,蒸出的馒头。
夜风微凉,带着希望的气息,吹过了这片苍茫的边关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