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车队在玄千里府门前静候着，玄安时不时探出身子看向远处的小路，牛俊先和赵默言站在马车两侧翘首以盼。

车夫催促道：“玄无问王子的车队已经出发了，世子，我们也该出发了。”

玄安搪塞道：“再等一刻钟，如若一刻钟后他还不来……”

他没说完后半句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牛俊先猜测道：“司满是不是今天睡过头了？”

“那我去他家叫他。”赵默言活动了一下腿脚，“我跑得快，一会就回来。”

玄安拦住了蓄势待发的赵默言，“司满不会睡过的。这么多年了，他哪有一天睡过头的？若是不来，大抵是他不想来了吧。”

牛俊先立刻否认道：“怎么可能！司满才不会这样，他也不会不说原因就……”

空气又安静了片刻，牛俊先急得额头出了点薄汗，以前他上课的时候最希望时间快点过去，现在真希望一分钟能掰成两半，这一刻钟最好再慢点再慢点。

眼看着车夫已经上了马，马匹开始动起来，玄安放下了马车车窗的帘子，垂下眼睛叹了口气。平良上一次看到世子这幅表情还是因为玄安那匹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小马驹因为生病去世了。

平良正欲好生安慰，突然听到牛俊先一声惊喜的呼喊：“司满来啦！车夫，再等一等，他马上就到！“

玄安猛得拉开帘子，果然在小路尽头看到了司满的身影，只是觉得他跑来时有些踉踉跄跄的，不似平时那稳重的模样。

司满满身大汗，在牛俊先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他像是急匆匆跑过来的，但脸上并没有跑步的红晕，而是显得有些苍白，连带着眼睛也很无神。

马车空间挺宽敞，一头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牛俊先长长地松了口气：“司满兄，你可算是来了！我们都担心你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呢！”

赵默言疑惑道：“你怎么气喘吁吁的，莫不是发生什么急事了？”

司满平了平气息，揉了揉眼睛，低声说，“我没事……昨天没休息好，今天起晚了。”

玄安看他神色有些萎靡，“你一会再睡片刻，从北漠城到都城平岐要两天一夜，够你睡的了。”

司满点一点头，有些心不在焉的。

车上牛俊先仍是话最多的，挨个关心了一圈每个人衣服都带的够不够，路上吃食准备得如何，要离家去那么远的地方心情如何之类的。司满今天比赵默言说的话还少一些，成了几个里最安静的。

玄安看他时不时望着车窗外发呆，晃了晃他的肩膀，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司满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低头看手心里玄安塞给他的东西——几块红白相间的糖纸包裹着的琥珀糖。

“别愁眉苦脸、郁郁寡欢的了，你比街上那些鳏夫的表情还落寞。”

司满没理会他带着调侃的安慰，低声问道，

“你……晚上做噩梦的时候会怎么办？”

“做噩梦？”玄安看司满问得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想了一下回答道，“我会起来看会书，把噩梦忘掉再睡。怎么了，你昨天做噩梦害怕了？然后一晚上没睡？”

玄安的追问没得到答案，司满把头扭过去了，过了很久才传出一个低沉的“嗯”。

“我倒是有个办法。”玄安提出了一个自认为的好办法，“你以后睡觉的时候把我给你的那块令牌放在枕头下，我在梦里帮你对付那些妖魔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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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满心想，若噩梦里是妖魔鬼怪他反倒是不怕。在他的噩梦里，他看到的是鲜血，绵延千里的鲜血；听到的是惨叫与哀嚎，那些面目模糊的男女在呼喊着他的名字，他们祈盼着能免于杀戮，然而下一秒刺刀就将他们的哀嚎阻断。司满在梦里闭不了眼睛，挡不住耳朵，只能站在人群中央永无止境地看清每一处细节，听到刺刀穿进皮肤里的声音，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鲜血喷到自己脸上的那种粘稠感。

他从噩梦里惊醒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老媪正站在他身边，声音沙哑地开口说：“少主，你都看到了吧？那些都是你的族人，他们都在祈求着你的帮助。就算是那些幸存下来的，也都在边境地带做着苦不欲生的劳役，他们都在等待着你。总有一天，你会夺回我们应有的那片领地的，是吗？”

司满那颗头痛欲裂的大脑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下意识地附和苏老媪的话，嘴里吐出无意识的“是”。等他从头痛中回过神清醒过来时，苏老媪已经不在了，他桌边放了一杯热水。

司满想去拿水时，手指突然顿住了，他甚至开始担心这水里会被老媪下了什么奇怪的药剂，这杯水里也会有什么让他痛苦万分的东西吗？曾经，他把苏老媪看作把他拉扯长大的、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如今，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目光重新审视这位长辈。

当司满重新闭上眼睛躺在床上时，他害怕再次进入那个充斥着鲜血的梦境。他想要让自己想点愉快的东西，比如和玄安、牛俊先他们在一起的时候。

司满试着想他们在玄安院子里比武的情景，一如之前的每一个午后。可不知怎么的，这些他精心构建的景象突然不受控制起来，他手里的木刀眨眼间变成了真刀，一刀划过去，在牛俊先错愕的眼神里，鲜红从脖子里喷涌而出，接着他不受控制地又一刀砍过去，赵默言的头就像稻草人一样从身体上掉了下来。司满在看到玄安那充斥着仇恨与厌恶的眼神时，睁开眼睛把头狠狠地撞向墙壁，试图用疼痛打断自己不受控制的意识。

后来的一整晚，他都不敢睡下，只是坐在床铺上定定地看着墙上那个被自己的头砸出来的小坑。一旦他感受到了困倦，司满便狠狠掐一下自己的手臂，试图驱赶困意。但是在天将明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小睡了一会，但只要一陷入深睡眠，他就会下意识地惊醒，不断循环往复，以至于他感受到脸上的日光时才发觉已经很晚了。

好在他紧赶慢赶，还是赶上了这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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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安觉得自己提出来的办法挺实用，却久久没有得到回答，一看司满又在发呆，没计较这位伴当今天时不时的神游，玄安掏出来一本卷轴翻看起来。

哗啦的声音让司满从回忆中挣脱出来，他以为玄安又在看什么大侠传奇，但是他一看内容，竟然是《诗经》。司满差点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了，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捧着卷轴的人，是玄安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