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安被他的眼神弄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世子我今天想读些正经东西,当然,我以前读的那些也很正经。”
司满探了探玄安的额头,确定他没发恶寒,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今天陈先生来送我了,”玄安解释道,“父亲都没来,但是陈先生从府上跑来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匆忙的样子,总觉得他好像一直都是风轻云淡不慌不忙的。当时他拿着这本重重的诗经,让我带着,还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感慨很深。”
“什么话?”
“他说,‘书和武器,是英雄的两翼,折一翼,纵有满腔热血,亦只能困守樊笼。’陈先生其实说过不少令人发省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我触动格外深,总之……”
玄安低着头回忆这个情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的感慨。突然,他抬起头来,看到了三道向他注视而来,满怀着欣慰的眼神。
牛俊先和赵默言异口同声道:“世子,您长大了!”
就连一直有些精神不济的司满都拍了拍玄安的肩膀,带了点薄薄的笑意说:“玄安,懂事了。”
玄安抖掉身上的那层鸡皮疙瘩,他印象里他爹都没用过这么欣慰的语气和他说过话。
-
玄千里派了夫子的学生孔拙宜小夫子跟随着他们,为他们讲解都城的礼仪和觐见玄帝需要注意的事项,以免他们一不小心犯了禁忌有来无回。玄安从小没规矩惯了,一听都城里那些其他世子每天要遵守的各种礼仪就一个头两个大,心想还好只是去几天就回来了,要在那儿久住对他来说不亚于刑罚。
按照孔拙宜小夫子所说,平岐比北漠城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光是玄帝和亲眷的宫殿加起来就有一个北漠城那么大,更别提都城里巷里之多和市集的繁华了。
当今玄帝玄渊和的五个弟弟分守在玄朝五个边境之城,史书记载玄帝和最小的弟弟玄千里的感情最好,因此派他去守玄朝北境的要塞北漠城,防止草原各部落的频繁,表示对他的信任。
玄渊和自继位以来不断开拓疆土,玄朝最初在地图上像是个窝着翅膀低着头的巨鹰,在几十年后,相继收复了东边的玄洲国,西边的绯云国,地图里如今的疆域范围便像是一只展开了翅膀的雄鹰。
如若再收服北方的草原,玄渊和形容这新的疆域版图为——带上了王冠的中原雄鹰。
牛俊先抓了抓脑袋,看着小夫子在地图上划出的疆域图,使劲想象这是只鹰,然后看着地图上玄朝疆域北边那片绘成了绿色的椭圆草原板块,暗自嘀咕道:“不太像是带上王冠,更像是带了顶绿冠吧!”
只有玄安听到了,一打眼觉得牛俊先说得挺形象,两人相识一笑。
刚坐上马车摇摇晃晃,几个人还有些新奇,时不时拉拉帘子看看外面到哪儿了,到了晚上就已经坐累了,觉得比起摇摇晃晃的马车,还是平坦的床铺更舒服。
牛俊先到哪儿都能睡着,他让赵默言枕着他的肩膀,靠着他睡,牛俊先身材宽厚,赵默言靠着觉得比床上的硬枕头枕得还舒服,唯一缺点是这枕头会随着牛俊先的呼声和鼾声上下起伏。
玄安看赵默言枕得很舒服,心里有点羡慕,看了一眼司满,司满竟然从他眼里领悟出了这个意思,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调整成和牛俊先一样的姿势,让玄安枕上来。
玄安一脸感动地靠上去,一脸嫌弃地直起了身子,
“你肌肉太硬了,枕起来跟枕石头似的。”
司满:“……那就别枕。”
玄安难得被呛得有些不知如何回话,准备靠着一侧车窗勉强对付一眼,他四肢修长,折在一起窝在车厢小角落里时显得怪委屈的。
司满也不知道怎么心一软,拍了拍腿,
“这里应该没有那么硬。”
一整天舟车劳顿,玄安已经困了,他很不客气地径直躺了下来,头枕在司满腿上,腿翘在马车车窗上,手脚能伸展开让玄安感觉舒服多了。
他把发髻解了,在闭上眼睛前叮嘱道,“今天有我在,不会有妖魔入你梦的,放心睡吧。”
司满低下头时能看到玄安毫无防备地闭着眼睛的样子,连他脆弱的脖子也近在眼前,这时候哪怕只是一根锋利的银刺,都能在转瞬间要掉玄安的性命。
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看了一会玄安睡熟的样子,便伴着牛俊先的呼噜声看向窗外寂静的黑暗景象。车队已经停下,马匹们也在休憩,外面偶有一些野外动物的鸣叫声。车夫本想停在几十公里外的一个驿站,众人能在那里歇歇脚,但由于今天天黑得格外早,没在预期之内赶到那儿,只好在半路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停下车队暂作休憩。
突然他觉得下巴痒痒的,司满下意识低头一看,在黑暗的马车里看到了一双带着亮光的眼睛,始作俑者的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被司满在半空中抓了个正着。
司满压着声音,附身在玄安耳边说道:“你不是睡着了吗?”
“此乃神魂不宁,夜中游荡。”
玄安不知道从哪学的医学杂识,扯起来还挺有理有据的。
玄安的手看着还想动弹,司满不得不一直攥在手里,免得他又以“神游”的借口来骚扰自己。手被控制住了不能动弹,玄安没什么可以用来作乐的,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逐渐平稳,头也偏到了一侧,这次大抵是真睡着了。
既然不会再被这只手骚扰,那么司满也不用再一直控制了。然而他像是忘记了一般,一直没松手,他的手背凉得像冰一样,只有握着玄安那种手的手心被传递了热度是温热的。
司满看着车窗外的黑暗,握着玄安的手,坐着过了一夜,心绪起伏,却并不像昨天那样混乱失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