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车队距离平岐城不过半日路程。车夫将马匹们停在附近的草地吃点东西,玄安一行人也能够从马车上下来透透气。
牛俊先感觉自己骨头都颠散架了,下车后腿打了几个弯儿,想往前走几步都走得晃晃悠悠的,赵默言好心去拉他,结果重心被牛俊先带偏了,两个人齐齐倒在了地上,像座山似的。他俩身后,司满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心想还好自己没去拉,他可不想成为人山的一部分。
玄安一路上只见过几次玄无问,也不知道自己这弟弟是怎么能忍住不出来逛逛的,玄安用手挑开玄无问的马车帘子,准备发扬一下兄长对弟弟的关爱,让他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玄安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玄无问从开始时什么都要来炫耀变得慢慢什么都藏着掖着。有一次玄安兴之所起去玄无问府上参观,不客气地采光了他院子里梨树的梨子,进屋的时候,看到他书斋里挂着一把牛皮剑鞘包着的宝剑,好奇地想去试试手感,结果手还没碰到剑把呢,剑就被玄无问以闪电般的速度抽走了,他这位弟弟的眼里带着点警惕,好像是害怕玄安会把它抢走似的。
他这位弟弟长大后脸上仍是个孩子脸,脸小五官也小,和玄千里只有嘴巴有点相似,其余都随了他的母亲王夫人。玄无问和他身后几个山一样壮实的伴当和随从站在一起的时候,他简直像个白玉雕的人偶。
不过玄安知道这话说不得,玄无问最讨厌别人用“可爱”来形容他,他每天给自己穿的都是庄重的、能把他身形显得宽一些的黑袍子,头发总是绾得高高的,发冠更是除了睡觉都一刻不离身,
玄安手刚挑起帘子,一只比他手大了两圈的手就按住了他的手,
“什么人?”
保木那张大脑袋掏出来,眉头竖着,严峻着盯着来人,看到是玄安他手立刻松了,但仍然没有拉开帘子,和玄无问说了什么后探出身询问道,
“世子,我家王子问你有什么事情找他?”
玄安:“无事,就是来问他怎么不出来动动,一会又要启程了。”
玄无问的脑袋从帘子后面钻出来,他那张脸大概就和保木的手掌一样宽。
“哥哥竟有闲工夫挂心我,真是感激不尽。”
玄安虽然自认为不算什么心思敏感的人,但也从他的话里听出来了些冷讽的意味,不知道又是哪里招惹这位弟弟了,直言道,
“你最近怎么回事?最近说话冷言冷语的,活像是被蛇附体了似的。”
玄无问推开保木,从马车上走下来,站在玄安前面比他矮了一头。
“我只是谨言慎行,不敢得罪哥哥罢了,免得在父亲面前落人一等。”
玄安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可从来没在父亲面前说过你的坏话……顶多说你的口味比较特殊,就喜欢大个子罢了,难道这就让你低人一等了?”
玄无问脸色红了又白,冷哼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父亲格外亲近你,我真怕自己因为一时不小心得罪了你,父亲也会怪罪于我。”
“你哪只眼睛看到的父亲格外亲近我?他最亲近的不是各个将士吗,其次是他的宝剑和骏马,哪来的亲近我?”
玄安听到自己这个弟弟不知根据的话觉得心里不解,平良被两人的对话吸引来了,在他身后拽了拽他的袖子,让他别动怒。
“出发前夜,我还看到父亲去了你的府上,出来之后就命令小厮给你搬了好几个大箱子,这不是偏袒你是什么!”
玄安哭笑不得,声音挺平和地解释道,“那是父亲拜托我送个各个皇子贵戚的,不过因为我是长子让我去送罢了,你都在想些什么呢!”
玄安说的是如假包换的实话,语气也够诚恳,虽然觉得玄无问为了这种小事暗自憋气真是像个小孩子,不过觉得经过自己这样的解释总归能让他相信自己了。
但玄无问脸上还是带着那股淡淡的冷意和嘲讽,“那父亲随便差遣个什么来人一趟不就好了,何必亲自来呢?”
他好像也不想听到回答似的,说完就转身上了轿子,保木手一拨,马车的门帘便合得严严实实的。
玄安无奈地低声叹道:“这小崽子!”
平良听了所有对话,上前说道,“玄无问王子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想法,世子不必把王子的话记挂在心里。”
“我自然不会计较他的话,只是觉得以前玄无问虽然像只孔雀似的动不动就爱开个屏,顶多有点烦人算不上讨厌,但现在说话皮里阳秋,像是我欠了他多少筒钱似的,”玄安揉了揉眉心,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完,他转身看到不远处司满三人在用树枝做武器比试着,立刻有了兴致,捡起一根树枝就走了过去,“我也来!”
平良看着世子把这件事完全抛在了脑后,又恢复了平日里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他算不上多么聪明的侍从,不过一家三代都在玄千里府上做事,对权力的暗潮涌动还是有点觉察的。
玄安可能觉得玄无问是突然转了性子,但平良知道他是随着年纪增大,对周围的人事有了更多了解,再加上他母亲又是个妒忌心强又爱整事的女人,估计背地里和玄无问灌输了不少权利之争的话语,让他注意提防着他的哥哥。有时候夫子也会以春秋时期州吁弑卫桓公的例子隐晦地提醒世子,权力之下,骨肉如草芥。不过这时候,世子往往是在注意着盯司满有没有打瞌睡,一点没在意夫子的深意,只有一旁站着的平良听得干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