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帝穿过他们中间,往殿门外走去,
“侄儿们不必着急,你们大可以慢慢商议。还有一事忘了说,去草原的这位质子我自然会以皇子的规格对待,随车会带上足够多的仆从侍卫,金银珠宝和丝绸锦缎更是缺不了,除此之外等他回来后更是会封爵位封领地,好好赏赐。”
玄渊和捋着手里的佛珠,在大门口侧过身看向这两位神色各异的侄儿们,
“决定好后也不必立刻启程出发,大可在平歧城多赏赏景再走,”一旁的宦官迎过来伺候着玄帝出殿,他喃喃自语的声音消逝在了殿门口,“马上又到了桂花开的季节啊,今年的桂花酒不知道味道如何……”
玄帝走后,嘉会殿一片安静,像是无人一般寂静。
玄无问突然开口道:“哥哥,我……”
玄安看向他,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自己这弟弟已经好久没有叫过自己哥哥了,今天倒是难得开了金口一次,这要是平时,他还得好心情地调侃两句,今天却是一言不发,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连着几天都碰不到面的玄无问突然一改平日里冷漠的模样,竟拉着玄安衣服的下摆跪了下来!
他一手紧攥着玄安的袍子,一只手拉住了玄安的手,用难得一见的祈求声音说道:“哥哥,我身体不好,吃不惯草原的东西,更接受不了那里的气候,去了我一定会死在那里的,你……你身体比我好得多,肯定能适应得了那里的环境。哥哥,你就答应了玄帝说你去吧!”
不知道为何,玄无问如今真像条狗似的在他身边用软弱的声音祈求他,他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激不起来,玄无问的手冷得像冰块,没有一丝温度,这股子冷意大抵是顺着他的手心钻到玄安的心里去了,让他竟在夏日的午后平白地打了个冷颤。
其实早在玄帝出口的那一瞬,玄安心里便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差事大抵是会落在自己身上的,玄帝说话时一直紧盯着自己,父亲更想传位于元无问,怎么会舍得让元无问去草原受罪呢?
只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自己这弟弟的脾性,他本以为元无问会堂堂正正的,哪怕用一场对决分出胜负选出那个倒霉鬼,自己到时候大不了放放水,可谁知道元语文竟然甘愿向自己下跪逼迫自己去。
玄安突然觉得有些遗憾,他今年秋天不能回北漠城吃莲子米粉糕了,平良大概知道消息要哀叹好久,他这两天总是念叨着想念北漠城的桃子了,还有默言……虽然他没有提起过,但玄安能看出来,他最近还是想他娘了,每次去金市给自己什么都不买,胭脂丝帕倒是买了一堆,被他珍惜地包着,大抵是在想象着娘看到这些东西的喜悦吧。
北漠城的那座院子,夫子和陈先生,父亲和那些将领们,还有金市那熙熙攘攘的景象在玄安面前一闪而过,他以前不曾离家的时候觉得这些景色都看腻了,没什么新鲜的,可是离家久了,竟觉得外面的世界外繁华也不过就是一时的新鲜。
玄无问把玄安的出神当成了他在用沉默当作否认,刚才还带着央求的脸刷得神色一变,他站起身来,凑近了玄安,表情阴冷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走之前派了眼线在你那些伴当家里,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传令把那些人全杀了,再推到你身上去……你,你不是和那个臭鱼烂虾相处得很好吗,我倒要看看这样之后他们会不会对你恨之入骨……”
大抵是恼极了,这段话被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活像是得了结巴。玄安从刚才那些回忆的片段中回过神,就被这句话激了个透心寒。他推开玄无问那张苍白阴沉的脸,一眼都不想分给他,看多了怕是要做噩梦。
这个弟弟让玄安觉得陌生,他心想如果自己的母亲还在世,不知道会被多少次拿来威胁自己,扰得没有片刻安宁。没法用他的母亲威胁,便拿跟这事毫无关系的赵默言他们的父母威胁,玄安一股子夹着失望和愤怒的火从心底一直窜到头顶。
玄无问身子骨瘦弱,被他一推一时站立不稳狼狈地倒在地上,刚想怒目而视,就看到玄安看向他的那双如同看渣滓的冷漠视线。
玄安收回视线,路过跌坐在地上的元无问,“把你那阴邪的心思收起来吧,我会去找玄帝说的。”
他一眼没有回头,径直出了嘉会殿。
门口的宦臣带着他去玄帝的寝宫,一路上到处都是穿着轻纱的女子,路边栽满了鲜花绿树,白日里还有男男女女的戏子在花园里唱着戏。
玄安被这戏声吵得头疼,好不容易到了玄帝的寝宫,玄安一进殿就看到玄帝正一手摩挲着佛珠,一边慵懒地坐着,和自己的几个皇子们下棋,左边的是大皇子玄渊新,右边的是五皇子玄文德,还有一个玄安叫不出名字,不知道是一到二十里中间的哪个皇子。
他们悠闲得紧,一人身后站着两个小厮,一个忙着捏脸敲背,一个忙着在下棋的空隙里往这些金子做的嘴里塞水果。
看到玄安,玄渊和露出像刚才一样的温和笑意,没有什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和旁边的皇子们盛加赞誉道:“这便是我们要去草原的英雄,为了玄朝安稳而自愿去草原的英雄啊!”
玄安看到那两位被自己得罪了的皇子竟然没对自己露出什么落井下石的目光,反倒是带了点同情的意味,让他心里觉得好笑。
“侄儿啊,你这两日好好在平歧休息几日,我挑个良辰吉时让你出发。”
玄安作揖表示回应,懒得说话。
大抵是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玄渊和脸上的笑意深了一点,格外亲切地问玄安:“你有什么想要的赏赐?西域的美人、珠宝丝绸、宫邸封地,我都可以赐给你。”
玄安摇摇头,“这些我都不想要,但有一个东西希望玄帝肯割爱。”
“哦?是什么?”玄渊和有点惊讶,他说的这些东西价值连城,竟然都讨不了这侄儿的关心,那他想要什么?
“我想要那匹墨骊骓。”
刚才还露出了点同情目光的大皇子眼神抖得一变,恶狠狠地看向玄安。
“墨骊骓?”玄渊和犹豫了一下,想起了这匹性子格外烈的骏马,他只对美人感兴趣,对马匹倒是一般,马厩的马大多都是自己的大儿子玄渊新在管,他看向自己的大儿子,玄渊新在父亲目光投过来的一刹那换上人畜无害的纯良笑容,“渊新,既然玄安想要这马,就送给他吧,以后父王再去别的地方给你搜集良马来。”
玄渊新笑道:“自然自然,世子欣赏这墨骊骓,是这马的福气,我这就让厩令把它送到世子府上去。”
玄渊和赞许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儿子,而后温声对玄安道:“你还有什么其他想要的了?”
玄安掩饰住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低头开口道:“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