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下午,林远的烧退了一些。
他不再说胡话了,但还是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闭着眼睛躺着。沈念每隔几小时给他喂一次水,把鱼干掰成小块泡软了塞进他嘴里。他机械地嚼着,嚼着嚼着就睡着了。
晚上,沈念把最后一点淡水省出来,用布条蘸着给他擦了擦身上。林远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问。
第十九天清晨,林远醒了。
这一次,他的眼神是清明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沈念坐在角落里,正用美工刀削一根细木条。那木条是从破木板上拆下来的,前几天打捞上来的,一直堆在角落。她削得很仔细,大概是用来做鱼叉或者补渔网的工具。
“醒了?”沈念头也没抬。
林远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他看到了床头的塑料瓶——半瓶水——拿起来,慢慢喝完。
“慢点。”沈念说,“淡水不多。”
林远放下瓶子,撑着床板坐起来。腿上的伤口还疼,但没有之前那么钻心了。他看了看四周——舱室不大,到处堆着杂物,但分门别类很整齐。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物资记录。
他昨天被扶进来的时候烧得迷迷糊糊,只隐约记得这些。现在看清楚了,反而觉得没什么好惊讶的。一个能在海上活十九天的人,把东西收拾成这样,不奇怪。
“你躺了一天半。”沈念把削好的木条放到一边,站起来,“能起来吗?”
林远试着活动了一下,点点头。
“出来看看。”她推开舱门,阳光涌了进来。
林远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外面是一片蔚蓝的海,无边无际。浮标平台上有几条晒着的鱼干,一个用塑料布搭成的集雨装置,还有几个装着海水的桶。
“这是……”他愣住了。
“废弃的海洋观测浮标。我醒来后找到的。”沈念指着周围,“那边是渔网,昨天刚下的。那边是我造的船,你坐过的那艘。”
林远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看起来只比他大一两岁的女人,独自一人在海上活了十九天,还建起了这个小小的基地。
“你……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他问。
“海洋工程博士。”沈念说,“你呢?”
“我……本科刚毕业,学的计算机。本来和朋友出海玩,结果……”
他没说完,但沈念懂了。
“你朋友呢?”
林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都死了。船翻了,我只抓到一个救生圈,后来找到一艘破皮划艇……划了六天,然后遇到你。”
沈念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她指着平台边缘的一块木板:“坐下,我们谈谈。”
林远乖乖坐下。
沈念站在他面前,表情平静,但语气很认真:“我之前在船上跟你说过三条规矩,你还记得吗?”
“记得。第一,吃的喝的算借的,以后双倍还。第二,你说了算。第三,不能害你。”
“很好。”沈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从昨天到今天,你消耗了:淡水两升,食物半斤鱼干加半块饼干,消炎药一次,纱布半卷。按我的计价,淡水一升等于半条鱼,饼干一块等于两条鱼,消炎药……先算你五条鱼。总共折合大概十二条鱼。”
林远张了张嘴:“鱼……还能当钱?”
“在这里,能吃的都是钱。”沈念合上本子,“等你伤好了,每天除了自己的口粮,要多干一份活还债。”
林远想了想,点头:“应该的。”
沈念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也许是满意,也许是意外。这个年轻人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抱怨,很干脆地接受了。
“你倒是爽快。”她说。
“你救了我的命,这点规矩算什么。”林远苦笑,“而且你说得对,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沈念没再说话,转身去检查渔网。
林远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你一个人,不怕吗?”
沈念头也没回:“怕什么?”
“怕死,怕孤独,怕……没有希望。”
沈念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说:“怕。但怕没用。”
“那你靠什么撑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林远,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靠算账。算清楚活着的概率,然后把每一件事做好,让概率变大一点。”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被救以来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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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林远一直在养伤。
沈念给他安排了最简单的活:坐在平台上,看管渔网。有鱼进网就喊她,顺便把鱼捡出来放进水桶里。这活儿不费力,还能晒太阳,有助于伤口愈合。
林远一边干活,一边观察沈念。
他发现这个女人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早上天刚亮,她先检查集雨装置里的淡水存量——风暴后她做了两个简易蒸馏器,用防水布和铁皮罐搭的,每天能产一升多淡水。然后给渔网换饵——用鱼内脏和剩骨头做饵料,接着去查看那艘小船有没有漏水,回来后再整理物资,把用掉的东西在墙上刻的数字后面画个叉。
中午最热的时候,她会休息一小时,但不是睡觉,而是坐在阴凉处,拿个本子写写画画。林远偷偷瞄过一眼,上面是各种数字和图表——淡水消耗曲线、捕鱼量统计、物资有效期排序……
下午她继续干活,要么修补工具,要么用铁丝和破布做新的渔具,要么尝试修理那个坏掉的收音机。
傍晚收网,杀鱼,晒鱼干。
晚上她还要在笔记本上记日记,然后花半小时发呆——林远后来知道,那不是发呆,是在“推演”,也就是想象可能发生的危险,提前想好对策。
第二天傍晚,林远忍不住问:“你这样不累吗?”
沈念正在用海水冲洗渔网,头也不抬:“累。但不这样,死得更快。”
林远想了想,又问:“我能帮你做什么?除了看网。”
沈念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会修收音机吗?”
“会。我是学计算机的,电子电路也懂一点。”
沈念站起来,从角落里拿出那台破烂的收音机,放在他面前:“修好它。”
林远接过来,打开后盖,里面是一团乱麻似的线路。他皱着眉研究了一会儿,说:“缺零件。”
“缺什么?”
“电容,二极管,可能还需要一个变压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