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天。
沈念被雨声吵醒。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密的、持续的中雨,打在金属平台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她翻身起来,看到林远已经蹲在舱室门口,把所有的容器都摆了出去——塑料桶、矿泉水瓶、铁皮罐,满满当当摆了一排。
“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沈念问。
“半小时前。”林远把最后一个铁皮罐放好,回头看,“我怕吵醒你,没叫你。”
沈念没说什么,走到门口,伸手接了一把雨水。水很凉,很清。
“这场雨能接不少。”她说,“省着用,够撑一阵子。”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雨水一点一点灌满那些容器。平台上没有遮雨的地方,他们自己也淋得湿透,但谁都没进去。
上午,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很薄,透出灰白色的光。
沈念把接到的雨水倒进公共储备桶,用布盖好。一共接了大约十二升,加上之前剩下的八升,总共有二十升。
“够喝两周了。”林远说。
“省着点,能撑更久。”沈念把桶搬到舱室最阴凉的角落,用防水布包了两层。
林远站在平台上,抬头看那两根金属杆。
“沈念,你昨天说想搭第二层平台。”
“嗯。”
“用什么搭?”
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了想:“木板。绳子。也许再加几根钢管。”
“钢管哪儿来?”
“不知道,先找。”
她走回杂物堆,翻出那卷尼龙绳,扯了一段,递给林远。
“量一下两根杆之间的距离。”
林远接过绳子,爬上舱室顶,把绳子拉直,比了比。两根杆之间大约一米八。
“够宽吗?”他问。
“够一个人走。先搭个小的试试。”
下午,两个人开始搭第二层平台。
沈念的设计很简单:在两根金属杆之间绑两根横梁,然后在横梁上铺木板,做成一个悬空的架子。架子不承重,只用来放东西——晒鱼干、放淡水瓶、或者搭遮阳棚。
材料来自之前攒的木板。沈念挑了四块最长的,每块大约两米,用铁丝和尼龙绳固定在金属杆上。
林远负责爬上去绑绳子。他的手比沈念稳,打结也快。
“你以前爬过树?”沈念在下面问。
“小时候爬过。”林远把绳结拉紧,“后来胖了,爬不动了。”
“现在不胖了。”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确实比上浮标的时候瘦了一圈,他没说话,继续绑。
横梁固定好之后,沈念把几块短木板铺上去,用铁丝拧紧。架子不大,大约一米见方,离舱室顶不到半米高。
“这能放什么?”林远从上面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放渔网,晒得透。”沈念爬上去试了试,木板嘎吱响了两声,但没断,“等找到更多材料,再扩。”
林远站在下面,仰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架子,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沈念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真在盖房子。”
沈念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傍晚,沈念把渔网从平台上收起来,搭到第二层架子上。网是湿的,水滴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淌,落在舱室顶上,滴滴答答。
“以后渔网放上面,平台腾出空间了。”沈念说。
林远在旁边整理那堆杂物,把木板和泡沫板码整齐,把铁皮罐摞起来。
“沈念。”
“嗯。”
“你说我们攒够十五天的物资,要多久?”
沈念想了想:“按现在的速度——淡水够,但食物不够。每天捕的鱼刚够当天吃,存不下来。要攒够十五天的余粮,至少得一个月。”
“一个月。”林远重复了一遍,“那船呢?现在的船装不下十五天的物资。”
“船也得改。或者重造。”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一个月后出发?”
“不一定。也许更久。”沈念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关键不是时间,是条件——淡水够三十天,食物够十五天,船能装下,风向对。这四个条件都满足,才能出发。”
林远看着那四个条件,觉得每一个都不简单。
“那就慢慢来。”他说。
沈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慢慢来。”
晚上,两个人在油灯下吃鱼干。今天的鱼干是前几天晒的,泡了水之后软了一些,但还是很难嚼。
“沈念。”
“嗯。”
“你以前在科考船上,每天都干什么?”
沈念嚼着鱼干,想了想:“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开始数据采集,水温、盐度、叶绿素、溶解氧。中午吃饭,下午继续。晚上整理数据,写报告。”
“无聊吗?”
“不无聊。我喜欢。”
林远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喜欢现在吗?”
沈念停下咀嚼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不喜欢。”她说,“但也不讨厌。”
“为什么?”
“因为现在每做一件事,都能看到结果。搭架子,架子就在那里。收渔网,鱼就在桶里。以前做科研,一个数据要等几个月才能出结果,出了结果还不一定对。”她把鱼干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现在简单。”
林远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没深想,继续吃鱼干。
夜里,沈念在墙上刻字。
林远躺在舱室里,听着刻刀的声音,忽然说:“沈念,你说那些发广播的人,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沈念刻完最后一笔,收起美工刀。
“也许在等。”她说。
“等什么?”
“等人回应。”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们等到了吗?”
沈念没有回答。
舱室里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不知道,但如果我们等到了他们,那他们也等到了我们。”
林远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海浪声一下一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