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舱室，拿出笔记本，翻到画着圆坑的那一页，盯着看了很久。

“沈念。”

“嗯。”

“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沈念抬起头。

“换哪儿？”

林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方圆几十海里，就这一个浮标。换了，只能睡船上。

沈念合上笔记本。

“先不动，观察几天。”

“观察什么？”

“看它什么时候再发光，什么时候再响，有没有规律。”

林远点了点头，他看了看脚下的铁板，又看了看海面。

水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念开始记规律。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嗡嗡声和荧光。头两天什么都没记到——没声音，没光，海底那个坑安安静静的，像死了一样。

林远都说是不是我们记错了。

沈念没理他。

第三天夜里，声音来了。这次不是嗡嗡声，是咔嚓声，像金属碰撞，很短，只响了两下。沈念从床铺上弹起来，抓起笔，在表上画了一道。林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念趴在平台边缘往下看，水很清，能看到沙面，但那个坑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被沙子盖住了。原来的位置只剩一片平坦的沙地，连痕迹都没有。

“林远。”她喊了一声。

林远端着水碗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被埋了？”

“嗯。”

“那下面的东西呢？”

沈念没回答，她盯着那片沙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沙子在海底不会自己移动，除非有水流，但这两天没风没浪，水流很缓，不可能一夜之间把那么大一个坑填平。

除非——沙子是从下面翻上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工具箱旁边，翻出一卷细铁丝，拧了一个小钩子。

“你要干什么？”林远问。

“钓一下。”

她趴下去，把铁丝钩伸进水里，探到沙面上，轻轻拨了拨，沙子很松，一拨就散。她往下探了大约半米，碰到了硬东西——光滑的，凉的，像之前摸到的金属表面。

她收回铁丝，站起来。

“还在下面。”

林远凑过来看，沙面平整如初，一点痕迹都没有。

“沈念，这个——这个东西，它是不是活的？”

沈念看了他一眼。她想过这个问题，但没说出来，现在林远替她说了。

“不知道。”她说，“但它会动。”

下午，沈念在整理渔网的时候，从网眼里摘下来一样东西。

不是鱼，不是螃蟹，是一块金属碎片。指甲盖大小，很薄，一面光滑，另一面有细密的纹路。她拿到眼前仔细看，纹路不是刻上去的，像是长在上面的，像树叶的脉络。

林远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什么？”

“不知道。”

“从哪来的？”

沈念看了看渔网——网是今早下的，位置在浮标东边大约一百米，那个地方水不深，沙底，什么都没有。这块碎片不可能是从那里捞上来的，除非——它是自己漂进网里的。

她走到平台边缘，看了看海面，很平，什么都没有。

“沈念。”

“嗯。”

“你说这块碎片，跟下面的那个东西有没有关系？”

沈念把碎片收进口袋。

“也许。”

“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

林远闭嘴了。

晚上，油灯亮着，沈念把那块碎片放在木板上，用美工刀轻轻刮了一下表面，刮不动，很硬。她换了一个角度，用刀尖挑那些脉络纹路，纹路是凹进去的，不是凸出来的。

“像电路板。”林远说。

沈念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像电路板，那些纹路，像印刷电路。”

沈念把碎片举到油灯前，眯着眼睛看，确实像。不是像，就是——极细的线条，纵横交错，有些地方有节点，节点比线条粗一点。

“电路板不会自己发光。”沈念说。

“所以不是电路板。”林远说，“但像。”

两个人都沉默了。

沈念把碎片收进一个小铁盒里，放到工具箱最底层。

“别跟别人说。”她说。

“跟谁说？这海上就我们俩。”

“那就别说。”

第四天夜里，沈念被一阵震动惊醒，不是声音，是震动——浮标在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撞。她趴在平台上，手贴着铁板，能感觉到那种有节奏的脉动，咚——咚——咚——像心跳。

林远也醒了，两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铁板，谁都没说话。

震了大约一分钟，停了。

然后水下传来一声很长的低鸣，像鲸鱼的叫声，但更低，更沉。低鸣持续了十几秒，慢慢消失。

沈念站起来，腿有点软。

“林远。”

“嗯。”

“下面那个东西——它有脉搏。”

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念走进舱室，拿出笔记本，在表上画了几道。她的手很稳，但林远注意到她画线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黑点。

“你害怕了。”林远说。

沈念合上笔记本。

“不怕。”她说，“但也不懂。”

“那我们还要不要待在这里？”

沈念看了他一眼。

“待。它没害我们。至少现在没有。”

林远想说“万一以后有呢”，但看到她的表情，没说出口。

第五天，沈念去收渔网的时候，网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圆形的金属球，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没有纹路。她拿起来的时候，球是凉的，但很快变热了，像在吸收她手心的温度。

沈念没告诉林远，她把球藏在口袋里，带回舱室，塞进工具箱最底层，跟那块碎片放在一起。

晚上，林远睡着以后，沈念把球拿出来，放在油灯下看。球表面没有任何接缝，像是整体铸出来的，她试着用美工刀划了一下，没有痕迹。

她把球握在手心里，闭着眼睛。

球在微微发热，不是她的手温传过去的，是球自己在发热，很微弱，但能感觉到。

沈念睁开眼睛，把球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她躺下去，面朝舱壁。

林远睡得很熟。

海浪声从外面传进来。

她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