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略显陈旧、却依旧柔软的胡萝卜抱枕,咧着永恒不变的笑脸。娜娜去年新年送的礼物,针脚细密,填充饱满,她曾抱着它度过许多个不安的夜晚。
林芝芝看了它几秒,伸手将它拿过来。没有撕开,只是指尖沿着缝合线细细摸索,在靠近底部、一个容易被手臂压住的位置,触感有了微妙的不同——稍微硬一点,像藏了一颗过于规整的豌豆。她动作停住了,没有继续撕扯,只是将抱枕翻了个面,让那个位置朝下,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将它轻轻放回床头原处,甚至还拍了拍,摆正了歪斜的笑脸。
手指垂下来,在身侧慢慢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嫩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压痕,然后缓缓充血,变成刺痛的红。为什么?喉咙里堵着无声的诘问,三年间的画面在脑中疯狂闪回又碎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除夕前夜,娜娜主动帮她“整理”那沓积灰手稿之后吗?她到底……在那堆写满荒唐故事的纸页里,看见了什么让她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她拉开门,走进客厅。林海正瘫在沙发上打游戏,屏幕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林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一种刻意绷紧的平淡,“以后谁也别进我房间。包括娜娜。她有我房间钥匙,你要是看见她进去,立刻告诉我。”
林海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按得噼啪响,漫不经心地拉长语调:“知——道——了——你们女生真麻烦,三天好两天吵,这回又因为点啥?是不是你又把人气跑了?”
林芝芝没接话,转身回了房。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混乱的线索像藤蔓一样缠上来。第一关,老宅,槐树,契约,纯阴之血——对应上了。第二关,月下,槐树,萤火,订婚场景——也对上了。第三关,损坏的U盘画面,学校天台……天台,除了那个U盘,还有什么?记忆里是一片空白,带着刻意涂抹般的模糊。下一关会是什么?她毫无头绪。这游戏像一头贪婪的巨兽,不仅要吞噬她的现在,还要从她遗忘的过去里刨出尸骨。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回到客厅,坐到林海对面。林海从激烈的游戏音效中分给她一丝余光。
“林海,”她打断他,“我高中时写的那本小说,你后来……真的没看过?”
“就那个被你当宝贝藏起来、摸都不让摸一下的那个?”林海嗤笑一声,操作着角色一个漂亮连击,“你都当传家宝了,我上哪儿看去?除非它自己长腿跑到我眼前。”
“不过,”他话音一转,角色险险躲过BOSS的大招,“我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林芝芝心一紧:“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它烂尾了啊。”林海终于瞥了她一眼,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文笔嘛……啧,也就那样。”
“你从哪儿知道的?”她追问。
“就上次,娜娜姐不是帮你收拾房间嘛。”林海耸耸肩,目光又挪回屏幕,“我从她扔出来的废纸堆里捡了两张,皱巴巴的,扫了两眼。开头还挺像那么回事,结果结局那叫一个……虎头蛇尾。哦对,里面还有个名字挺怪的人,叫啥来着……‘零’?还是‘灵’?记不清了。”
零?林芝芝瞳孔微缩。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从她自己的小说里冒出来?
“就两张?最后两章?”她声音发干,“具体写了什么?”
“我哪记得清!就随便扫了两眼,光顾着吐槽了。”林海有些不耐烦,但随即,他手指的动作慢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含糊,眼神飘向别处,“再说了,姐,你八年前那事之后,记性不就一直……那样嘛。自己写的东西忘了也正常。”
八年前。又是八年前。像一道沉重的闸门,每次将开未开,便轰然落下。
“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身体前倾,盯着弟弟,“那两章纸上,还写了什么?林海,告诉我!”
林海猛地放下手柄,游戏角色发出“Game Over”的音效。他抓了抓头发,脸上闪过罕见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爸妈严令禁止提这个,说了我真会挨揍的!”他站起来,绕过沙发往自己房间走,“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承担,别拉我下水。”
“林海!”
回答她的是“砰”的关门声。
客厅只剩下游戏待机画面单调的音乐。林芝芝僵坐在原地。手稿的最后两章,一个陌生的名字“零”,被全家讳莫如深的“八年前”……还有娜娜的窥视。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旋转、碰撞,发出嘈杂的噪音。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痛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