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岁好气得发抖,大约是没日没夜睡了几天,躺得体虚气短,此刻喘音似哨。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顶着,顶得发胀发热,快把天灵盖给顶开了。太阳穴因此一鼓一鼓跳得厉害,头重脚轻,闻岁好站不太住,不得不去摸桌子找支撑,保镖见状赶忙过来扶他。
一阵窸窸窣窣骚动声中,闻岁好拂开保镖的手,盯住何锐,胸膛在不合身的衬衫下急剧起伏。他整个人脆弱欲坠,姿态却依旧倨傲。
“这一巴掌要赔多少钱拘留几天?我等着你来告我。”
头也不回地出了咖啡厅,平时从来不晕车的人,没开出两里路就白着脸喊刹车。闻岁好分辨不出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吐,但恶心劲儿一直在胃里翻涌。
十月中旬的气温还在三十来度打转。过激的情绪煮沸了神经,感受系统乱了套,闻岁好辨不出冷热,只觉风长了眼似的直往他毛孔里钻,钻得他难以忍受,主动将自己裹进了披在肩上的外套。
弯腰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
五百万一个晚上,自己好值钱呐!
长久以来,闻岁好对他人恶意高度敏锐,好像生来就有如此特质,如第六感一般毫无道理可讲。他信任这份直觉,未曾错判过谁。但何锐是例外,不知道是他装得太好,还是自己雷达失效走了眼,竟没能看出这是个禽兽不如的渣滓。
头晕得厉害,闻岁好回到病房蒙头就睡,到了饭点保镖也没能把他喊起来。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季钰稍感疲惫。为异地陪护大改日程,许多事宜压缩到了一处,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忙碌过,在彻底将恒致收入掌中之后。
接到保镖电话,便是再疲惫人也清明了,薄荷水涮了脑袋似的,由前透到后。
这少爷任性惯了,三年没看着更是放飞自我,季钰知道自己一走没人敢管他也管不了他。其实这多少有些头痛,就好比孩子大了不好管教了,总爱在原则上唱反调,挑衅权威。
拨通电话,滞在胸口的气顺下去一截,季钰说:“身上难受是不是?别锁门,把门打开,让医生进去看看你。”
就知道保镖敲不开门又要告状,闻岁好卷着被子翻了个身:“我不难受,就是困。”
也可能是累。但无论是困还是累,身体深感倦怠,意识却清楚聒噪。他怎么也睡不熟。
季钰又说:“那也别锁门,把门打开。”非要把他吓死才满意?
闻岁好辩解:“我只是顺手。”
趿拉着拖鞋开了门,不到一分钟就有医生进来。保镖站在门口对着门锁看了又看,闻岁好不知道他要打什么主意。
注意力转瞬被医生带走,正量着体温,忽然听到一阵强劲的电机嗡鸣声,这保镖竟是拎来工具箱把锁芯给卸了。
闻岁好即刻便受不了了,又给季钰打电话:“你让人卸锁做什么?”
“住院哪有锁门的?”季钰捏了捏眉心。
万一真有什么,犯头晕在里头摔了磕了,破门耽搁的两秒足够他捅死自己两回。吃一堑长一智,同样的失误哪能犯两次?
本来就是生疏的环境,气味声音哪哪都不对!闻岁好烦了,想抓头发,摸到绷带只得罢休,眉皱得更紧:“没有锁我怎么睡?门一拧就开了。”
以前倒也没有不锁门睡不了觉的毛病,然此刻追究这个毫无意义,季钰安抚他:“外面还有一道门,里面房间除了医生护士没人会进去,有保镖守着呢,有事会敲门的。”
闻岁好深呼吸,握着手机不说话了。不说话也不挂电话,季钰由着他,两道呼吸声若有若无地交织在一起。
就这么静了半晌,季钰听见一声谢。
再见何锐,昏沉了几天的思绪重新与现实接轨,闻岁好真切深刻地意识到,如果不是季钰,这件事原本有另一个走向。
若真遂了何锐的愿,他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他只知道有那么一秒,他真的想杀了何锐。从未体验过的、强烈的愤怒的杀意席卷了他,从头到脚。
初中时班主任老师讲他性子太过刚烈,这种不懂妥协的宁为玉碎带有悲剧底色,情感燃烧到极致便是彻底毁灭,不是好事。人要柔韧变通,不是为了向俗世低头,是为了自己有一片空间缓冲爱恨,不在原则被触时决绝地一头撞上去,不死不休。太过刚烈不好,对己对他人都是。
闻岁好承认自己爱憎分明,但从不认为自己性格刚烈,他觉得老师言过其实,多少年都不以为意。但那个想要杀人的念头刚窜上来,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老师的这番话。
没错,老师阅人无数,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早早将他看透了。之所以他不曾发觉,是因为这份刚烈从未被激起,直到今天尊严底线尽遭触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