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跟我客气什么！补课你都没收我钱呢，请你吃顿饭算什么！快说，想吃什么？火锅？烤肉？还是本帮菜？”
宁思玄犹豫片刻，低声道：“……随你。”
“随我？那太好办了！”令狐玹穿好鞋，直起身，眼睛一转，想到一个好主意，“我知道有家螺蛳粉店，过年还开着，味道特别正！我就好这口！带你去尝尝？”
“不过我家里吃得太饱了，等下我可能就看着你吃，陪你聊天哈！”
十几分钟后，两人来到了即使除夕夜也聚集了不少年轻人的小吃街。
令狐玹所说的螺蛳粉店还在营业，门口红色的灯笼映着热气腾腾的招牌，店里坐满了吃夜宵的食客，人声鼎沸。
令狐玹是熟客，轻车熟路地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招呼宁思玄坐下。
“你坐这儿，我去点单！”她跑到柜台，很快点好了一份招牌螺蛳粉，加了炸蛋和腐竹，又给宁思玄要了瓶豆奶。“给你解辣！”
等待的间隙，令狐玹掏出手机，开始刷朋友圈和短视频，时不时因为看到有趣的内容笑出声，小声嘀咕几句。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姿态放松自然，毫无负担的相处模式，让宁思玄紧绷的神经也微微松弛下来。
不久，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螺蛳粉被端了上来。
这碗螺蛳粉色彩鲜艳，汤汁浓郁，宁思玄表情有一丝细微的凝滞，饮食一向清淡的他，对重口味食物接触甚少。
“快尝尝！特别好吃！汤要趁热喝！”令狐玹从手机里抬起头，催促他。
宁思玄迟疑了一下，夹起一筷子浸满汤汁的米粉，送入口中。
瞬间，酸、辣、鲜、香，多种强烈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开，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
他微微蹙了下眉，很快适应，又喝了一小口汤。滚烫，辛辣，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驱散了从内到外的寒意。
宁思玄吃得安静，动作斯文，就算面对这样一碗豪放的食物，也保持骨子里的规矩。
他的额角很快沁出细小的汗珠，冷白的皮肤也染上了一点薄红。
令狐玹一边刷手机，一边时不时抬眼看看他，见他吃得额头冒汗，忍不住偷笑，把没开的豆奶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辣吧？喝点豆奶缓一缓。”
宁思玄摇摇头，继续安静地吃。
强烈的食物和他平时精致的饮食习惯大相径庭，但此时，在这喧闹温暖的店里，在她充满生活气息的陪伴下，竟让他品出了踏实的满足感。
不只是胃被填满，更是被意外的螺蛳粉和对面少女的陪伴，填补了一角。
他吃得慢，令狐玹也不催，沉浸在手机的世界里，偶尔跟他分享看到的搞笑段子和视频，笑声清脆。
她脱掉了厚重的羽绒服，里面奶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肌肤如玉，咬下唇憋笑的样子，有点娇憨。
宁思玄总会从面前的食物上移开，看到她身上。
他是贪恋这份喧闹中的陪伴。
第一次，在万家团圆的时刻，不是独自面对冰冷的四壁，是有人带着一身光亮和温暖，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入这鲜活的人间烟火里。
他安静地吃完了整碗粉，连汤都喝了不少。额头的汗更多了，嘴唇被辣得红润，一向清冷的眼眸也因为热气氤氲了一层淡淡的水光。
“怎么样？好吃吧？”令狐玹见他放下筷子，凑过来问。
宁思玄拿起豆奶，喝了一口，眼前的少女笑靥如花，点了点头：“嗯，很好吃。”
谢谢，他在心里无声地补了一句。谢这个，不再冰冷孤独的除夕夜。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吃完热气腾腾的螺蛳粉，令狐玹又领着宁思玄穿过喧嚣的街道，来到了城市边缘一处开阔的江畔观景台。
这里远离密集的楼宇，视野极佳，是许多市民和年轻人除夕夜聚集观赏烟花的热门地点。
江水的湿气被夜风带过，观景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情侣相依，家人欢笑，朋友嬉闹，每个人都仰起头，脸上映着斑斓的光。
“这里视角最好！” 令狐玹找到一处人少的栏杆边，兴奋地趴上去，掏出手机，调整着拍摄模式。
远处江心预留的燃放区，第一波大型礼花腾空而起！
“砰——哗！”
无数璀璨的光点在高空炸裂，绽放成铺天盖地的瀑布，瞬息万变，将墨黑的夜空渲染成一块华丽无比的织锦。
光芒倒映在暗沉的江水中，碎成千万片摇曳的琉璃。
“哇——！”人群爆发出整齐的惊叹。
令狐玹也顾不上冷了，举着手机，专注地拍摄。
宁思玄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完全看烟花，都关顾着看她被烟花光芒不断的侧影上。
绚丽的光彩在她脸上流转，时而明媚如昼，时而朦胧如幻。
又一簇特别巨大的烟花升空，炸开时占据了半边天幕，金色的光雨缓缓垂落，壮丽得令人屏息。
令狐玹放下手机，转过身，看向宁思玄：“你看！像不像整个天空都被打碎了，然后又用星光重新拼了起来？”
宁思玄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他望向那正在坠落的光之雨，又看回她被光芒映照的脸上。
“嗯，但星光太远，转瞬即逝。”
“不如地上的一点光，虽然暖得慢，但看得见，也够得到。”
令狐玹咀嚼着他话里的意味，是在说烟花易冷？还是在说别的？她不太确定。
她眨了眨眼，决定不去深究那句“地上的光”具体指什么，转而指向又开始新一轮绽放的夜空：“就是因为会消失，才要好好看，好好记住呀！”
宁思玄没有再说话。和她一起，望向这片被人类的热情点燃的夜空。
令狐玹也重新拿起手机，调成了摄像模式，镜头扫过璀璨的夜空和波光粼粼的江面，不经意地镜头微微偏转，将身身侧清瘦挺拔的侧影，也框入了取景框的一角。
只有一瞬，很快又移开，对准了天空。烟花一簇接着一簇，照亮了除夕的夜，也照亮了观景台上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年身影。
“宁思玄，”在烟花暂歇的片刻寂静里，令狐玹轻声开口，“你刚才说的‘地上的光’是什么样子的？”
“大概是不需要仰望，也不会消失的那种吧。”
令狐玹似懂非懂，“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烟花与她的唯一区别在于，一个在夜空中，一个在他心上。
最后一次补习结束，令狐玹收拾书包时，动作有些慢吞吞。
旁边的宁思玄在安静整理讲义，她的指尖在书包内层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浅咖色压着干花的小纸袋。
“喏，这个……给你。”她把纸袋轻轻推到宁思玄面前的桌上，耳根有点泛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新年礼物，谢谢你整个寒假给我补课。”
宁思玄放下手中的东西，拿起纸袋。里面是一个木质的书签，书签顶端系着深蓝色的流苏，最特别的是，书签正面用清秀的毛笔字，写着两个字：「远航」。
墨迹已干，笔画间能看出书写者的认真。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祝 前程似锦，所愿皆成。」
是令狐玹的字迹，宁思玄认得。他曾在她推过来的作业本上见过，龙飞凤舞，和这书签上工整用力的样子不同。她是特意为他写的。
“我之前在小摊上买的空白书签，自己瞎写的……写得不好，你别嫌弃。”令狐玹见他不说话，不好意思地解释，“就是觉得……你那么爱看书，‘远航’……嗯，祝你以后想去哪里都能去到！我没别的意思哈！你别误会。”
宁思玄的指尖轻轻拂过书签上凸起的墨迹。
“远航”。前程似锦？所愿皆成？
“……谢谢，写得很好。”
“我很喜欢。”
令狐玹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你喜欢就好！那……开学见啦！”
“开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