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暖气扑面而来，令狐玹换鞋时低头看了，那双粉色的拖鞋还摆在老位置，她穿上，走进客厅。
餐桌上放着一个泡面桶，已经空了，筷子搁在旁边，桶壁上还沾着干掉的汤汁。
令狐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又移到宁思玄脸上：“你年夜饭吃的这个？”
宁思玄把泡面桶收起来，“随便吃点。”
令狐玹走到冰箱前，拉开。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矿泉水，一盒鸡蛋，两包速冻水饺，没了。
她想起自己家今晚那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菜从凉碟到热炒到炖盅，摆了整整一圈。
关上冰箱门，令狐玹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抬头看他。
宁思玄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电视关着，手机也没什么好看的，窗外传来几声烟花，隔了一层玻璃，略显闷。
令狐玹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零三分，她打了个哈欠，眼泪花都挤出来了。
“困了？”宁思玄问。
“还好。”令狐玹揉了揉眼睛，“就是有点无聊。”
“你一个人在家，平时都干嘛？”
“写作业，看书。”
“过年也写作业？”
“嗯。”
令狐玹想象大年三十，他一个人坐在这间灰白色的屋子里，台灯下摊着课本，窗外是烟花，屋里是翻书声。
“那个……”她开口，顿了顿，“要不，你跟我回去？”
宁思玄愣了，眼底泛起几分茫然。
“我跟我爸说一声，就说你……就说你跟家里人出差了，我带你去我家住几天。”她越说越快，“我过年在松江那边，亲戚都还在，很热闹的，你去了肯定不会无聊。而且我房间挺大的，可以打地铺或者——”
“可以吗？”
令狐玹的话戛然而止，怔怔地望向他。
“可以吗？”宁思玄又问一遍。
令狐玹看他那眼神，心里突然酸了，“可以，你等我打个电话。”
她先拨给令狐文彬，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你睡了吗？”
“没，在等你电话，要去接你吗？”
“嗯……那个，我想带个朋友回去。”
“朋友？”
“嗯，我同学，他……”令狐玹瞥了一眼旁边的宁思玄，他正低头看地板，睫毛垂着，“他家里人出差了，一个人过年，挺孤单的，我想带他去咱们家住几天。”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男的？”
令狐玹喉间一哽：“……嗯。”
又安静了两秒。
“你妈知道吗？”
“我一会儿跟她说。”
“地址发我，二十分钟到。”电话挂了，就这么简单？她以为要解释半天。
令狐玹转头看宁思玄，眨了眨眼：“我爸说二十分钟到。”她又打给李素芬，那边接得很快，背景音很吵，麻将碰撞的声音、有人喊“碰”的声音混在一起。
“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那边有人在催“李姐该你了”，李素芬回了一句“等会儿”。
“我带个同学回去住几天，可以吗？”
“同学？男的女的？”
“……男的。”
李素芬笑了一声：“行啊。”
令狐玹一怔：“你……你不问问为什么？”
“为什么？”
“他家里人出差在外，一个人过年……”
“那来吧。”李素芬打断她，“正好我们这桌三缺一，让他来凑个数。”
令狐玹：“……”
“开玩笑的。”李素芬的笑声从听筒里溢出来，“来吧来吧，你爸知道吗？”
“知道，他来接我们。”
“那行，我继续打了啊，手气正好呢。”那边又传来麻将声，然后李素芬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对了，念念刚才还在找你，说姑姑不见了。”
“你跟她说我等会儿就回去。”
“行，挂了。”
两个电话，加起来不到三分钟，令狐玹还挺恍惚的，她抬起头，看向宁思玄：“我爸二十分钟到，你收拾一下？”
宁思玄轻轻颔首，站起身，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谢谢你。”
令狐玹摆了摆手：“谢什么，走吧走吧。”
宁思玄出来的时候，背了一个书包，只鼓了一小块，大概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令狐玹瞥了一眼：“就这些？”
“嗯。”
“走吧。”
他们换鞋下楼。走到楼下，令狐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才反应过来，她身上还披着他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他的围巾。
“你的衣服。”她伸手去拉拉链。
宁思玄按住她的手，“穿着，外面冷。”
“那你呢？”
“我不冷。”宁思玄外面就多套了个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住了脖子。
“你骗人。”
宁思玄没接她的话，转身往前走，令狐玹追上去，想把衣服还给他，他走得快，就是不接。
令狐玹忽然想，如果今晚没来呢？他就一个人待在那间屋子里，对着那个空泡面桶，等天亮。
她快走两步，追上他，肩膀碰到他的手臂。“宁思玄。”
“嗯。”
“明年过年，你别一个人了。”
宁思玄的脚步顿了，只有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好。”
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暗。令狐文彬站在车旁边，看见他们走过来，目光先在宁思玄身上停了一秒，打量，不动声色。
宁思玄走在令狐玹旁边，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但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脊背挺直，眼神不躲不闪。
令狐文彬收回目光，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吧。”
令狐玹拉着宁思玄钻进后座。车里开着暖风，和外面是两个世界，令狐文彬上车，从后视镜里看他们。
“你同学？”
“嗯，宁思玄，我们班的，还是年级第一。”
令狐文彬又看了宁思玄，宁思玄坐得很端正，手放在腿上，感觉到目光，微微点了下头：“叔叔好。”
令狐文彬“嗯”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车往松江开，开了几分钟，令狐文彬突然问：“他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令狐玹赶紧说，“他跟他爸妈说了，去同学家住几天。刚好他爸妈在外出差，一个人过年，出来散散心。”
窗外，有烟花在远处炸开，橘红色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车开了很久，令狐玹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车停了。
“到了。”令狐文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令狐玹睁开眼睛，车停在别墅门口，灯火通明，里面隐隐传来笑声和麻将声。
她推开车门，冷空气进来，激得她彻底清醒了。四周全是烟花，左边有人在放，右边也有人放，远处的天空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金的，炸开又落下，落下的瞬间又有新的炸开。
“哇。”令狐玹站在车边，仰着头。宁思玄从另一边下车，也抬头看。“走吧走吧。”她收回目光，拉着他往门口走。
门是虚掩的，令狐玹一推就开了。客厅里，几个小孩坐在地毯上看电视，念念第一个看见她，蹭地站起来，光着脚跑过来：“姑姑！”
令狐玹弯腰摸摸她的头，掌心在她发顶按了按：“还没睡？”
“不困！”念念抱着她的腿，看见了她身后的宁思玄，“这个哥哥是谁？”
令狐玹还没来得及回答，楼上传来一阵笑声，接着是麻将碰撞的脆响。李素芬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挽着，走到一半，看见了宁思玄，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细纹都弯了。
“来了？”她走下来，没有审视的打量，就是很自然地看。
宁思玄站在令狐玹旁边，微微低头：“阿姨好。”
“你好。”李素芬笑着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宁思玄。”
令狐玹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我们班的，年级第一。”李素芬看了她一眼，令狐玹立刻闭嘴了。
李素芬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宁思玄……是不是高一下学期的时候，玹玹说要换同桌，非要跟你坐？”
“妈！”
李素芬笑出声，“行行行，不说了，走吧，先上去放东西。”她转身往楼上走，令狐玹扯着宁思玄的袖子跟在后面。
走到二楼的时候，令狐玹探头看，麻将桌那边围了一圈人，二伯母三叔小姑都在，打得正热闹。有人看见她，喊了一声“玹玹回来了”，她挥了挥手，没过去。
“三楼清净，”李素芬边走边说，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楼上都是卧室，你们住那层，我让阿姨收拾过了。”
走到三楼，李素芬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个小客厅，连着三个房间。
“这边是玹玹的。”她指了指左边那扇门，看向右边，“那边是你三叔他们一家住的，中间那间空着，本来想让你住中间的……”
“让他住我房间吧。”令狐玹突然说，手指绞了一下衣角，赶紧解释：“我房间大，可以打地铺，中间那间太小了，而且没空调，冷，真的，我没有别的意思。”
“行，”李素芬推开左边那扇门，“那就住你房间。”
令狐玹的房间很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地上还有一大块空地方，铺一张地铺绰绰有余。李素芬走进去，从柜子里抱出两床被子，在地上一床垫一床盖，铺得很仔细，四角抻平，用手压了压被芯。
宁思玄有点不知所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
“进来啊，”李素芬头也不回，手里还在整理被角，“站门口干嘛？”
宁思玄走进去，站在旁边，看着她铺被子。李素芬铺完之后又用手压了压垫被，自言自语：“这个够厚吗？要不要再加一床？”
“不用了阿姨，”宁思玄赶紧说，“够了。”
李素芬站起来，回头看他，“冷就跟玹玹说，让她来跟我说，我再给你加。”
“谢谢阿姨。”
“谢什么。”李素芬摆摆手，“在这儿别尴尬啊，就当自己家。我们家人多热闹，你要是觉得吵就跟玹玹说，让她带你出去转转。”
宁思玄轻轻点了点头，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李素芬转头看向令狐玹，声音低了点：“你跟我出来一下。”
令狐玹心里咯噔一声，跟着她走出房间。走廊里，李素芬把门带上一点，留了一条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两个人能听见：“关系好可以，但要有分寸。”
令狐玹脸有点红：“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素芬没再多说，伸手理了理令狐玹的头发，把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行了，下去玩吧，念念刚才一直找你。”
“妈……”
“嗯？”
“你……你不生气？”
李素芬笑了，“我生什么气？你第一次主动学习，还是为了个男生，我谢他还来不及。”
令狐玹：“……”
“开玩笑的。”李素芬拍拍她的脸，“去吧，好好招待人家。”她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他家里人知道吧？”
“知道，他说好了的。”
令狐玹深吸一口气，悬着的心可算是放下了，她推开门。宁思玄还站在原地，没动，听见门响，他抬头。
“我妈就那样，你别在意。”
“没有，”宁思玄说，“阿姨很好。”
令狐玹走过去，坐在自己床上，“你站着干嘛？坐啊。”
宁思玄看了看地上铺好的被子，又看了看她的床沿，最后在床沿上坐下来，离她不远不近。
窗外，烟花还在响，一声接一声的。宁思玄的侧脸被窗外的光映得一明一暗，鼻梁的阴影从脸颊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那个，你要是困了就先睡。”
“不困。”
“那你饿不饿？楼下有吃的。”
“不饿。”
令狐玹干脆躺下来，仰面，“明天带你出去玩，这边有好多好玩的。”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床垫陷了一下。宁思玄也在她旁边躺下来了，两个人并排躺着，天花板上的光晕在两个人头顶是一样的，窗外的烟花声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令狐玹侧过头，“宁思玄。”她小声喊。
“嗯？”
“新年快乐。”
宁思玄也转过头，他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里面映着她的脸，小小的。“新年快乐。”
令狐玹突然手臂撑着床，翻过身来，趴着看他，离得很近，她的头发差点扫到他脸上，看了两秒，特别认真地说：“宁思玄，你好帅啊。”
宁思玄蓦地顿住，耳朵尖红了，像被谁点了一笔朱砂。
令狐玹看见他耳朵红了，笑得不行，肩膀一抖一抖的：“你耳朵怎么红了？”她笑着笑着，翻身坐起来，伸手拉他：“走吧走吧，带你去一楼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