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思玄坐起来:“一楼?”
“嗯,跟小孩玩,二楼不能待,全是打麻将的,被抓住要问东问西。”令狐玹已经站起来,拽着他的手腕往门口走,“快走快走。”
宁思玄被她拽起来,还没站稳,就被她拉着跑。“你慢点……”
“不能慢,慢了被人看见。”令狐玹拉开门,探头看了看走廊,没人。
她拽着宁思玄就往楼下冲。楼梯走到一半,二楼麻将桌那边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是三叔,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哟,玹玹?这么晚了还跑?”
令狐玹脚步不停,打了个招呼:“三叔新年好!我去楼下!”说完就拽着宁思玄消失在楼梯拐角。
三叔看着他们的背影,转头问旁边的李素芬:“那男生是谁啊?”
李素芬摸了一张牌,头也不抬:“玹玹同学。”
“同学?这么晚来家里?”
“嗯,家里人出差,来住几天。”
三叔“哦”了一声,旁边的小姑令狐薇笑了一声,把一颗葡萄扔进嘴里:“长得还挺帅。”
李素芬打出一张牌,“碰。”
令狐玹把宁思玄拽进客厅,才松开手,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口气。“好了好了,安全了。”
客厅里,几个小孩还坐在地毯上看电视。念念第一个发现他们,从地毯上爬起来跑过来,一把抱住令狐玹的腿。
令狐玹弯腰把她抱起来,手臂兜住她的小屁股:“念念怎么还不睡?”
“不困!”念念搂着她的脖子,看向旁边的宁思玄,歪着头,“哥哥!”
宁思玄没料到念念会突然叫自己,令狐玹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叫你呢。”
宁思玄看看念念,又看看令狐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念念已经朝他伸出两只小肉手,手指张开又合上:“哥哥抱!”
宁思玄一怔,随即伸手将她接住。念念被他抱在怀里,一点也不认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哥哥好看。”
令狐玹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手撑着膝盖:“宁思玄,你被夸了。”
念念摸完他的脸,又看见他的手,开始一根一根地研究他的手指,掰开又合上。
令狐玹趁机躺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靠着,伸了个懒腰,脊椎咔嗒响了一声。“累死了。”
念念听见了,从宁思玄怀里挣扎着下来,跑到沙发边上,爬上沙发,趴在令狐玹旁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姑姑。”
“嗯?”
“姑姑。”她又喊。
令狐玹侧过身:“干嘛?”
念念就看着她笑,不说话。令狐玹被她萌到了,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口,念念笑得更开心了,也凑过来亲她一口,口水蹭在她脸上。
令狐玹亲完念念,坐起来摸手机。手刚碰到手机屏幕,念念又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挂在她手臂上。
“姑姑陪我玩!”
令狐玹把手机扔回沙发上,“行,陪你玩。”她坐起来,把念念抱到腿上,下巴搁在她头顶:“玩什么?”
念念指着茶几上的一盒积木,手指戳着那个方向:“那个!”
令狐玹伸手把积木盒拿过来,打开盖子,哗啦一声倒在地上。念念从她腿上滑下去,趴在地上开始搭积木,小肉手一块一块地往上摞。令狐玹也坐到地上,盘着腿,陪她一起搭。
旁边那几个小孩本来在看电视,看见她们搭积木,也围过来。
“我也要搭!”
“我要搭房子!”
“我要搭城堡!”
一时间,客厅地上全是小孩,叽叽喳喳的,令狐玹被围在中间,左边是念念,右边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前面还有两个更小的,七手八脚地抢积木,积木块在地上滚来滚去。
念念搭得很认真,摞到第三块的时候,积木歪了一下,倒了。她抬头看令狐玹,嘴巴瘪起来,下唇往外翻,眼眶里已经开始蓄水。
“没事没事,姑姑帮你。”令狐玹赶紧伸手,帮她把积木重新搭起来。念念在旁边看着,手指放在嘴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块积木。搭到第五块的时候,念念伸手想碰,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小心地看令狐玹。
“可以摸,”令狐玹说,声音放得很轻,“轻轻的。”
念念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上面的那块积木,没倒。她笑开了花,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
念念一会儿喊“姑姑你看”,一会儿喊“姑姑帮我”,令狐玹就一直“嗯嗯”地应着,时不时伸手帮她调整一下歪掉的积木。旁边那几个小孩也在喊,她居然都能应付过来,左边应一声,右边回一句。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令狐薇走下来,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个橘子,一边走一边剥。她踏进客厅,目光落在地上那一圈小孩和坐在正中间的令狐玹身上,唇角微扬。
“哟,玹玹成孩子王了?”
令狐玹抬头:“小姑。”
令狐薇在沙发那头坐下,正好挨着宁思玄不远。她看了眼宁思玄,慢悠悠地剥着橘子,橘皮的汁水溅出来,有一股清苦的香味。
“玹玹啊。”
令狐玹正在帮念念搭积木:“嗯?”
“你之前吃饭的时候,是不是跟我说没有男朋友?”
令狐玹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念念的积木又倒了,哗啦一声。
令狐薇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似笑非笑地看着,牙齿咬着橘瓣,汁水从嘴角溢了一点。
“小姑……”
“嗯?”
念念在旁边喊:“姑姑,搭!”令狐玹赶紧低头继续搭积木,手指有点忙乱。
令狐薇又开口,这回语气正经了一点,橘瓣咽下去了,声音清了清。“谈恋爱可以,但要有尺度。”
令狐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嗯。”
“你妈知道吗?”
“知道。”
“那就行。”令狐薇把最后一瓣橘子吃掉,橘籽吐在手心里,“只要不影响学习,一起进步,都是好的。你成绩要是下滑,我可要找你算账。”
令狐玹小声说:“他年级第一。”
令狐薇先是一怔,跟着弯起嘴角笑了,“行,那你让他多辅导辅导你。”
念念在旁边喊:“姑姑,你看我搭的!”令狐玹急忙看过去,念念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几块积木叠在一起,往□□斜,像比萨斜塔。
“念念搭的是什么呀?”
“房子!”
“真好看。”
念念开心了,又开始搭下一个,把斜塔拆了,重新摞。
令狐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碎屑。“行了,我上去继续打了,今天手气真好,你们玩。玹玹,好好招待人家。”
令狐玹手上还在帮念念扶积木:“知道啦。”
客厅里又只剩下小孩的笑闹声和积木碰撞的脆响,宁思玄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令狐玹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瞥了他一眼:“干嘛?”
宁思玄摇摇头,念念突然抬头看宁思玄,小手指着他:“哥哥下来玩!”她跑过去拉他的手,往后拽,“哥哥下来!”
宁思玄被她拉着,只好从沙发上下来,坐到地上。念念把积木分给他一半,哗啦一声倒在他面前:“哥哥搭!”
……
玩得比较晚了,念念开始揉眼睛,小手背在眼皮上蹭来蹭去,一小口一小口地打哈欠,搭积木的手也越来越慢,拿一块积木要在半空停好几秒才放下去。
令狐玹摸摸她的头,“困了?”
念念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睫毛一颤一颤的,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二楼的麻将声还没停,哗啦哗啦的。
令狐玹站起来,弯腰把念念抱起来。念念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软软地喊了一声“姑姑”,闭上了眼睛。
“我送她上去。”令狐玹回头对宁思玄说,“你等我一下。”
令狐玹抱着念念上楼,脚步放得很轻,怕颠醒她。念念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小嘴微微张着,口水蹭在令狐玹的肩膀上,湿了一小片。到了二楼,她推开堂哥那间房的门,念念妈妈在里面刷手机,看见她抱着念念进来,赶紧站起来。
“睡着了?”
“嗯,困了。”
念念妈妈接过念念,念念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谢谢啊,这么晚还陪她玩。”
“没事嫂子,她可爱。”她看念念,小脸红扑扑的,像刚摘下来的苹果,睡得很香,嘴巴还微微嘟着。
令狐玹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的宁思玄还坐在那,地上散着一堆积木,红的绿的黄的,乱七八糟地摊了一地。他低头看着那些积木,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令狐玹快步跑下去,拉起他的手:“走,回房间。”
宁思玄被她拽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往三楼跑。又是一路狂奔,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交叠着。
冲到三楼,令狐玹推开房门,把他拽进去,关上门,后背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呼——安全了。”
房间里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昏黄,令狐玹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啊。”
宁思玄在她旁边坐下,她往他那边歪了一下,又坐正了。
令狐玹把腿伸直,晃了晃脚,“累死了,带小孩比打游戏累多了。你是不是很无聊?”
宁思玄摇摇头。
“真的?”
“嗯。”
令狐玹还是觉得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想了想,“那我跟你聊天吧,反正现在我也不想玩手机,陪你说话。”
令狐玹开始晃腿,脚尖一起一落的,一边晃一边说,“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在韩国的时候,完全是个混世魔王。”
“真的,”令狐玹笑起来,“我五岁就跟我妈去韩国了。那边没人管我,我妈工作忙,我就天天玩。上学?不存在的,我小学的时候,老师给我妈打电话,说我一个月能去十天就不错了。”
“那你去干嘛?”宁思玄问。
“玩啊。”令狐玹小脚一晃一晃,脚趾在拖鞋里动来动去,“跟朋友出去玩,或者自己在家看电视,反正就是不学习。我妈也不管我,她说‘你开心就行’。”
宁思玄听着,目光落在她晃动的小腿上。
“因为我爸妈离婚了嘛,”令狐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我五岁那年离的,我爸是外科医生,瑞金医院的,特别忙。我妈说,他忙到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更没时间陪我们,所以他们就离了。”
“我妈还说,家里有条件,就应该让我去看世界,学习不同的文化,所以她带我去了韩国。”
宁思玄轻声问:“你恨你爸吗?”
令狐玹摇摇头,头发在肩膀上晃了晃。“不恨,小时候有一点吧,觉得他不陪我。但后来……”她想了想,眉毛微微拧了一下又松开,“后来我明白了,他有他自己的理想。外科医生嘛,救死扶伤的,很伟大的。”
“而且他其实一直记得我,我小时候的事,他都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他全记得。”
“后来呢?”宁思玄问。
“后来我十二岁那年,我爸突然心梗,工作太累了,突发。我当时在韩国,我妈带我飞回来,我爸抢救过来了,但是……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回韩国了。”
“为什么?”
“我妈说,不想再离那么远了。她说,万一再有这种事,不能让我赶不及见爸爸最后一面。”令狐玹的声音低了一点,脚尖也不晃了,停在地上。
“所以我就在上海上的初中,那时候我学习还是一塌糊涂,完全听不懂。毕竟在韩国那几年,我根本没学过中文的课本。”
“那你怎么跟上的?”
“没跟上啊。”令狐玹笑出了声,“我现在成绩中等偏下,已经是我努力过的结果了。你知道我以前什么样吗?我初一的时候,老师上课我就在下面画画,画一整节课,作业?不存在的,考试?全靠蒙。”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爸和我妈复婚了,去年的事。”
“真的?”宁思玄的眉毛微微动了。
“真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反正就是突然有一天,我爸跟我说,他要搬回来住,我说‘哦’,然后他们就复婚了。”
“你高兴吗?”
“高兴。”令狐玹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弯,“我爸说他很爱我和妈妈,以前是没办法,现在想弥补。其实我不需要他弥补什么,他记得我小时候的事,我就觉得够了。”
“而且你看,我现在已经很收敛了,至少我还学习,成绩中等偏下,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我以前是完全不听课的。”
“你很厉害。”宁思玄说。
“什么?”
“从完全不听课,到现在中等偏下,很厉害。”
令狐玹有点不好意思,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那……那也没有。”
“有的。”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烟花声已经停了,远处偶尔还传来一两声,床头灯昏黄昏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谢谢你。”令狐玹说,声音比平时轻。
“谢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这些事我没跟别人说过。”
聊着聊着,令狐玹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眼角湿湿的。
“困了?”
“嗯……几点了?”
宁思玄打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快三点了。”
“这么晚了?”令狐玹吓了一跳,又一个哈欠涌上来,她捂着嘴,“不行了不行了,真困了。”
她站起来,宁思玄也跟着站起来。令狐玹走到椅子旁边,把一直披着的羽绒服脱下来,又把围巾解下来,整整齐齐地搭在椅背上。
“我去换睡衣,你……你先躺下吧。”
令狐玹打开衣柜,翻出一套睡衣,抱在怀里往浴室走:“不准偷看。”
浴室门吱呀一声关上了,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架碰着杆子,叮的一声。宁思玄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身体有点热。
过了会,浴室门开了。令狐玹走出来,换了套粉色的睡衣,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蕾丝花边,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水汽,皮肤被热气蒸得粉粉的。
她看见他坐在床边:“你怎么不躺下?”
宁思玄一言不发,目光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睡衣领口,又移开了。
令狐玹走过去,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被子拉到下巴。“行了,我睡了,你也睡吧。”她侧过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
宁思玄走到自己的地铺旁边,坐着。床头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肩膀一起一伏的,被子也跟着一起一伏,睡着了。
宁思玄看了很久很久,他轻轻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床边,弯下腰,伸手把她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做完这些他退回去,躺进自己的被子里,侧过身,还是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