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阳光在令狐玹眼皮上，她翻了个身，把脸拱进枕头里。
宁思玄先醒了，睁眼的第一反应是往床上望，那团被子只露出一小撮乱糟糟的头发，顶在枕头上。他轻轻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四角捋平，放在地铺一端。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嬉闹声，夹杂着零星的鞭炮响。他走到窗边，往外瞥，天蓝得发亮，是个大晴天。
身后，床上那团东西纹丝不动。门口忽然传来极轻的敲门声，李素芬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玹玹？”
宁思玄走过去拉开门，李素芬站在门边，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微微一顿：“起来了？玹玹呢？”
宁思玄侧身让开，朝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还在睡。”
李素芬探头一望，笑着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昨晚聊到很晚吧？”
宁思玄没答，李素芬递过来一套东西，“去洗漱吧，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谢谢阿姨。”
“谢什么，洗完下来吃面？初一要吃长寿面。”宁思玄点了点头，李素芬刚转身，又回过来，“要不……我给你端上来吧。”宁思玄一怔。
“楼下人多，大伯三叔都在，你一个人下去不自在，我给你端上来，你就在这儿吃。”
宁思玄想说不用的，但李素芬已经下楼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巾牙刷，转身去了卫生间。
等他回来时，李素芬已经端着托盘上来了。一碗面，热气袅袅地往上冒，荷包蛋卧在面上，葱花星星点点，旁边一小碟咸菜，一双筷子搁在碗沿。“来来来，趁热吃。”她把托盘放在书桌上。
宁思玄坐下：“谢谢阿姨。”
“别老谢了，快吃，一会儿坨了。”李素芬瞥了一眼床上那团鼓起的被子，摇摇头，“这孩子，每年初一都这样，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多。”
“我就知道。”她无奈地笑，“你吃完帮阿姨叫她起来，面得早上吃，寓意好。她要是发脾气你别在意，起床气重，不是冲你。”她带上门，脚步声远了。
宁思玄坐在书桌前吃面。面很劲道，汤鲜得恰到好处，荷包蛋的蛋黄流出来，洇进汤里。他吃得不紧不慢，目光时不时看向床上。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碗筷收好，起身走到床边。“令狐玹。”他轻声唤，没反应。
“令狐玹。”稍大了一点。
被子里拱了拱，钻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嗯……”
“起来吃面。”
“不吃……”
“阿姨说初一要吃长寿面。”
被子不动了，他等了两秒，又开口：“令狐玹。”
“烦死了！”一个枕头从被子里飞出来，不偏不倚拍在他脸上。宁思玄被砸得往后一晃，令狐玹从被沿探出半张脸，头发炸成一团，眼睛还闭着，眉心拧出两道褶。“大早上的吵什么吵！我不吃！我要睡觉！”
宁思玄抱着枕头没动，令狐玹眯着眼认出是他，语气软了一点点，仍是浓重的不耐烦：“你吃完就回去睡觉，别吵我。”说完又把被子蒙上了。
“听到没有？”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听到了。”
“那你还不去睡？”
“我吃完了。”
“那就躺下！”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胡乱朝地上一指，“去去去，睡觉！”那只手缩回去了。
宁思玄走过去，把枕头放回她枕边，转身躺进自己的被子里，侧过身，望着那团被子。
又过了一个小时，阳光从床边爬到了床沿，令狐玹动了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慢慢坐起来，头发炸成一团，眼皮肿得像核桃。
她看向宁思玄，“宁思玄。”
宁思玄睁开眼，他其实一直没睡着，“嗯？”
“你吃过早饭了吗？”她表情格外真诚，眼皮肿着，眼神涣散。
他嘴角弯了弯：“吃了。”
“哦。”令狐玹掀开被子，脚伸进拖鞋里，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才稳住。
她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五官皱成一团：“卧槽，我好像被雷劈了。”
宁思玄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令狐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奶白色的毛衣，抱着往浴室走，到门口回头：“我下去吃个面，一会儿上来。”
十分钟后，令狐玹下楼了，头发顺了，脸洗了，毛衣换了，看起来像个人了。走到二楼，她放慢脚步，想偷偷溜过去。
“哟，玹玹起来了？”三叔的声音。
令狐玹嘴角扯出一个笑，转过身：“三叔早。”
“早什么早，都几点了。”三叔笑眯眯地盯着她，“昨晚几点睡的？”
“呃——”
“玹玹过来，”二伯母的声音从麻将桌那边飞过来，“让二伯母看看。”
令狐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过去。麻将桌边围了一圈人，二伯母、三叔、小姑，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亲戚。四个人齐刷刷抬头，八只眼睛全钉在她脸上。
令狐玹：“……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二伯母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昨晚那个男生呢？怎么没一起下来？”
令狐玹心里咯噔一下，眼皮跳了跳：“他……他还在睡。”
“还在睡？”三叔挑挑眉，“人家比你起得早吧？我早上看见你妈端面上楼了。”
令狐薇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手指顺了顺头发：“玹玹啊，昨天问你有没有男朋友，你说没有。”
二伯母把手里麻将都放下了：“哟，真是男朋友啊？”
“不是……”令狐玹张了张嘴，又闭上。
“行了行了，”令狐薇笑着摆手，“别逗她了，快去吃饭吧，面在厨房。”
令狐玹如蒙大赦，转身就往楼下窜，身后爆出一阵笑。
“这孩子，还害臊了。”
“长得挺帅的那个，我瞥了一眼。”
“你瞥见了？我还没见着呢。”
“一会儿肯定得下来吧？”
令狐玹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客厅里几个小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念念一看见她就蹬蹬蹬跑过来。“姑姑！”
令狐玹弯腰一把捞起她：“念念吃面了吗？”
“吃了！”念念搂着她的脖子，歪头看她，“姑姑怎么才起来？”
“姑姑困。”
“羞羞。”念念伸出小手指刮脸，令狐玹笑着，低头用额头去顶她的额头。
厨房里，李素芬正在擦灶台，看见她进来，递给她一碗面：“快吃，给你留着呢。”
令狐玹接过来，坐在餐桌边，挑起一筷子。李素芬在她对面坐下，胳膊撑在桌上。
“妈，你看什么？”令狐玹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
李素芬忍不住笑了，明知故问：“昨晚聊到几点？”
“三点多吧……”
“聊什么了？”
令狐玹筷子在碗里拨了拨：“就随便聊聊。”
李素芬没追问，只说：“宁思玄这孩子挺乖的，有礼貌，我挺喜欢。早上他叫你起床，你拿枕头砸他了？”
令狐玹呛了一下，猛地抬头：“什么？”
“我本来随便问问的，看你这反应，”李素芬噗地笑出声，“一看就是被砸过。”
令狐玹筷子悬在半空，努力回想，好像是真的砸了？想不起来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李素芬眼里的笑就没下去过：“一会儿带他出去转转？今天天气好。”
令狐玹应了一声。吃完面，她把碗放进水池，擦了擦嘴，“我上去了。”
李素芬走到水池边：“去吧。”
令狐玹往外走，刚走到楼梯口，二楼又传来一声：“玹玹！”又是二伯母。“中午带那个男生下来吃饭啊！”
令狐玹胡乱应了几声，埋头往楼上冲，身后又是一阵笑追着她往上飘。
跑上三楼，推开房门，宁思玄已经坐起来了，正望着门口。
“走，”令狐玹站在门口，气息还有点喘，“出去玩。”
宁思玄看着她：“去哪儿？”
“买烟花。”令狐玹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翻找，宁思玄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她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个打火机。白色哑光机身，银色金属装饰，正面镶嵌着一枚蓝色的恶魔之眼，周围环绕着精致的金属翅膀与十字架花纹，顶部是一个满钻的鳄鱼头造型。
令狐玹把打火机拿起来，手指轻轻一抬鳄鱼头，“咔哒”一声，一束蓝色的火焰从鳄鱼口中吐出。防风直冲焰，又细又直，带着冷冷的蓝光。她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火焰切换成柔和的明火。
“帅吧？我前几天刚买的。”她回头看他，得意。
宁思玄回忆起她昨晚说的，以前在韩国，完全是个混世魔王。现在看着这个打火机，那个画面突然就具体起来了。“嗯，很帅。”
令狐玹把打火机收进口袋，拉起他的手：“走吧走吧，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谁？”
“我二伯母小姑她们，”令狐玹拽着他往门口走了，“再不走要被抓住问东问西。”
跑出房间，跑下楼梯，跑到二楼时，麻将桌那边传来声音：“玹玹？又跑？”
令狐玹头也不回：“出去玩！”
“中午记得回来吃饭！”
“知道啦！”声音越来越远。
门外几个小孩在院子里玩，念念也在，看见她喊“姑姑”。令狐玹打了个招呼：“念念乖，姑姑一会儿回来。”说完继续跑。
外面的小路上，两边都是别墅，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春联，挂着红灯笼，远处有烟花的响声和小孩的笑声。令狐玹终于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宁思玄站在她旁边，也喘。
“跑……跑什么？”
“怕被抓回去。”令狐玹直起腰，“现在安全了。”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头发照得发黄，她穿着奶白色的毛衣，站在大年初一的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
“走吧，”她拉起他的手，“前面有个小卖部，应该有烟花卖。”
小卖部在巷子尽头，门口摆满了烟花，长的短的，圆的方的，花花绿绿堆成小山。几个小孩正蹲在摊位前挑挑拣拣，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零钱。
令狐玹拉着宁思玄走过去。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裹着军大衣，正给几个小孩找钱，抬头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哦！买烟花？”
令狐玹扫了一眼摊位：“有什么好玩的？”
“多了去了。”老板站起来，指着地上的烟花开始介绍，“这个是仙女棒，女孩子喜欢玩，烧起来亮晶晶的。这个是窜天猴，能窜老高，这个是摔炮，往地上一摔就响，还有这个——”他拿起一个圆筒状的，“这个是彩珠筒，能打出五种颜色的珠子，这个是小蜜蜂，点着了会在地上转圈飞，这个是——”
“都要了。”令狐玹打断他。
老板明显顿了顿：“你说……都要了？”
“嗯。”令狐玹指了指地上那一堆，“这些，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