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你这样做的理由。”
黎淙不吐不快,“既然师兄可以当你的谋士,三年不在人前露面。现今,七小姐为什么非得让黎淙去冒这个名?”
黑袍人已尽数拿下,七小姐便也直言不讳:“是我设局,利用你引出暗处的对手。我会补偿你的,除了原有的月俸,再给你加一百两,怎么样?”
黎淙背过身去,一股没来由的愤怒在胸腔蔓延,说出的话也被怒火烤得变了味,“不愧是鹤城巨贾,七小姐出手大方。”
七小姐放缓语调,像诱哄山间小动物一样,“你要是愿意,可以长住松风院,仍然当我的谋士,东楼上下皆会以礼相待。等到……”
“等到什么?等到我师兄回来,我就退位让贤是吧。”黎淙觉得胸口的火苗又蹿升了一寸。
“我不是这个意思。”七小姐回答道,但也没过多解释。
短暂沉默。
黎淙心中涌出一阵悲凉,什么谋士,什么信任,到头来不过是一份鱼饵,鱼儿上钩了,再也没有用处。
这阵悲凉,来得寒彻脏腑,扑向心口的火苗,火苗摇摇晃晃,最终偃旗息鼓。
呼出一口浊气,黎淙用平和的语气提醒:“七小姐,你是不是忘了,昨夜的第三拨刺客,你还不知他的身份。他很有可能就是潜伏在你身边的坏人。”
“我只是此刻不知他的身份,而你也不知。”七小姐道。
黎淙笑,“七小姐是打算从那些黑袍嘴里问出答案?”
“这是迟早的事。”七小姐志在必得。
“只可惜,七小姐注定要失望。”
“不必卖关子,有话请直说。昨日我当众所言,并未作假,我信任你。”
是么?黎淙捋了捋自己纷杂的心绪,既然担着谋士的名头,就做好份内的事吧。
“第三拨刺客,与黑袍们,目的不同,他们不是一伙的。”
七小姐显然从黎淙的话中听出事情的不一般,若黎淙设想成立,那么她之前的推断就全错了,试图从黑袍嘴中问出内奸的路子,也行不通。
她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问黎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黎淙掀开隔夜茶的壶盖,轻轻摇晃,“壶里的毒药,叫匙戾,一小口就能要命。”
七小姐大惊,她方才,差点就喝了壶里的茶水。
她捏了下手指,若有所思,“所以你早就发现壶中有毒,刚才,是为阻止我饮用有毒茶水。”
黎淙挠头,“是。”
“多谢。”语速很快,就像夏夜的一阵凉风,倏忽而逝。
“啊?七小姐说什么?”黎淙放下茶壶,双眼望向七小姐,好似他当真没听见。
七小姐正襟危坐,“我说,毒是第三拨刺客下的?你没有看清他的脸吗?”
黎淙指向屋顶,七小姐跟着抬头仰望,瓦片覆盖在椽子上,鳞次栉比。
“屋顶有何不妥?”七小姐问。
黎淙要告诉七小姐,从高高的屋顶,准确揭开壶顶的瓦,再通过细线投毒,操作难度非常大。
但他想到了一个更直观的方法。
“有线吗?”黎淙展开双臂比划,“大概这么长。”
虽不知黎淙要做什么,七小姐还是配合地拿出一卷丝线。
东楼丝声名远扬,楼宅最不缺的,就是丝线与布匹。
“跟我来。”黎淙接过丝线,快步走进院子。
等七小姐跟上,他一把搂过七小姐,借着松树的力,跳上西厢屋顶。
七小姐一声惊呼,手里抓紧黎淙的衣角,再睁眼,人已稳稳落在瓦片上。
“你在做什么?”七小姐压低身子,双手抱住檐角的脊兽。
黎淙站在七小姐下首,用安慰的口吻说:“放心,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他在瓦片间移动,身手矫捷。
循着一片碎瓦,他连续翻开几片瓦,探头观察。
“找到了,你过来看。”黎淙伸出一只手。
七小姐做足心理建设,深吸几口气,才放开脊兽,抓住黎淙宽大的手掌。
几步路,七小姐走得颤颤巍巍,黎淙耐心地护在身侧,牵引她来到碎瓦处。
揭去一片瓦,只不到巴掌大的豁口,七小姐趴在豁口处往下望,正对着桌上的壶口。
黎淙把丝线扯出个线头,交到七小姐手中。
“你把线,放下去,放进壶嘴里。不对,还要再加点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瓶,把丝线的一头放进瓶中浸泡。
“这也是药吗?”或是想分散高处带来的恐惧,七小姐对着瓶子发问。
黎淙心思一转,以为七小姐还未从隔夜毒茶水的阴影中走出,故而解释:“这只是清水,没有毒。”
丝线落下,却在风的影响下,飘摇不定。七小姐尝试了多次,也没能成功。
她明白的黎淙的用意,把线团握在手心,说道:“刺客在这里往壶中投毒,他知道屋内茶壶的位置,还能在屋顶找准瓦片。刺客要么十分熟悉松风院,要么提前来踩点过。”
黎淙点头认同,“还有一点七小姐没有说,刺客功夫深厚。”
七小姐抬眼,盛夏的日头让她额角起了层薄汗,“此话怎讲?”
黎淙取过七小姐手心的丝线,眯眼瞄准,丝线竟像长出骨头一般,准确无误地落入壶嘴。
“你是怎么做到的?”七小姐接过线团,丝线柔软无力,与方才没有任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