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淙仰面躺倒在大石头上,以臂弯枕着脑袋。
他看见黑影窸窸窣窣摸索上来,越来越近了。
一个、两个、三个……
还剩七个,看来自己制作的陷阱让对方人数大减了。
他听见黑影们小声讨论。
“火把呢,怎么不见了?”
“不知道,再往前寻寻吧,感觉就在这一片。”
“那些人都绑牢了吗?不知前方还有没有同伙。”
“啊——”
”
“啊——”
“啊——”
“咚,咚咚。”
逮住了三个,还有四个,黎淙活动手腕,捡起长刀准备动手。
“鲲护院,你们没事吧?”
“没事,底下有一层腐叶,给我们挡了一挡。”
黎淙持刀的手僵住了,这声音,好像有点熟悉。
鲲护院,嗯,七小姐手下是不是有个人叫鲲鸣来着?
摔坛为号他没出现,怎么这时候掉坑里去了?
黎淙一时不知道以什么姿势出现比较好。
坑里又传出声音,“这岩壁抹了油吗?怎么这么滑?”
“鲲护院,你们等一等,我去拿绳子来。”坑外的人答话。
黎淙绕到坑洞后方,装作刚从山顶下来的模样。
“鲲鸣,是你们吗?”
鲲鸣听出黎淙的声音,惊喜喊道:“黎先生,黎先生,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太好了!”
紧接着又来关心黎淙身体:“黎先生,是属下来迟了,你可有被贼人伤到?”
“放心,我没有被贼人伤到,”倒是贼人被我伤到了。
“先起来再说吧。”黎淙拉起脚边一根粗藤。
恰在这时,方才去找绳索的护院跑回来,喘着气说:“绳索,绳索来了。”
黎淙默默放下树藤。
“刚才捆人用去了许多,剩下这些不知道够不够长。”护院一边往坑里放绳索,一边说道。
绳索放完了,果然还差好大一截,护院懊恼不已,“早知道就给他们少捆两圈了。”
黎淙又默默捡起树藤,“我这里恰巧有一根藤。”
他抛下藤蔓。
“嘿,黎先生,这藤蔓不长不短,刚好到坑底,就像是特地为我们准备的一样。”鲲鸣在坑底说。
黎淙没有接话,让他怎么接这话?没错,这根藤蔓原本就长在坑里,是他半个时辰前特地给拔了扯上来的?
适时的沉默,反而塑造了谋士高深莫测的形象,鲲鸣对黎先生佩服得紧。
鲲鸣爬上坑来,见黎淙把着藤蔓,连忙伸手,“黎先生,您歇歇,我来抓吧。”
黎淙坚决不放手。
藤蔓的根就扎在石缝里,一放手,他不就露馅了吗。
鲲鸣没法子,可能谋士都有自己的脾气吧。
他只好交代四人散开警戒,自己蹲在坑边对着底下喊话:“你们俩一个一个来,慢一点,不着急,黎先生抓着藤子,很稳的。”
坑里两人听出了鲲鸣的弦外之音:缓着点用力,别把黎先生给拽下坑。
鲲鸣就蹲在黎淙身旁,精神集中在握藤的手上。一旦黎先生有力竭之势,他立马接管藤蔓。
又上来一人,坑底只剩一人了。
鲲鸣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心想黎先生虽然是个谋臣,手劲还是挺大的。
这时,坑底传来一声痛呼,鲲鸣刚放下一半的心又迅速揪起,他趴在坑岩,紧张问道:“你怎么了,小虎?”
那名唤小虎的年轻护院,直蹬着双腿,口里慌张不成句:“走开!走开,别咬……”
鲲鸣想到小虎可能遇到了野兽,那边黎淙已经使力,一把将小虎甩上坑来。
跟着小虎一起上坑的,还有一截腕子粗细的,盘曲在小虎腰上——是蛇。
鲲鸣与黎淙同时出手,一截树枝、一个石块一齐射向蛇头。
蛇首被打烂,鲲鸣将死蛇从小虎身上扒下。小虎仍是惊魂未定,牙齿直打颤。
鲲鸣当是小虎怕蛇,于是一挥手,把蛇尸抛回坑里。
“不要!”已经晚了,蛇身落在腐叶上,一声钝响,霎时间,坑底躁动起来。
腐叶摩挲,躯体交缠,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里,腥气直往上冲。
“火把,火把!”黎淙喊。
“里边到底是什么东西?”护院们叫。
黎淙已顾不得坑里发生了什么,他眼见小虎十成十地不对劲。
黑灯瞎火的,也管不上什么望闻问切,先喂一把解蛇毒的药丸再说。
火把来了,黎淙掀开小虎衣裳,一眼看见左腿肿得老高,伤口呈八字形,正流着黑血。
果然是蛇毒。
坑里的动静大得令人不安,鲲鸣分去一根火把,凑头向坑下瞧。
坑太深了,火把的光照不进。
鲲鸣一扬手,火把脱手落到坑底。
鲲鸣僵住了,周身的血液好似凝固,脸色瞬间煞白。
火把接近坑底时,鲲鸣就看清了,坑底全是蛇,成千上万的蛇。
它们缠扭在一起,蠕动着,互相锁扣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整体,鳞片反射着清冷的银光。
当火把落入坑底那一霎,扭结的蛇身瞬间解开,蛇们绷直了身子,像一根笔直的绳,四散弹开。
鲲鸣忽然想起茶盏中大朵的金丝菊,蛇尾留在原地,蛇身向四处炸开,条条缕缕,密集又有序。
他捂着嘴退到黎淙身边,下一刻,趴在石头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早就听说漆山里多毒蛇,每年都有人命丧蛇口。
可也没人告诉他,毒蛇有这么多啊,还全集中到这一处来,怎么着,今夜赶集?
另外几个护院也好不到哪里去,坑底的景象带给他们带来的冲击太大,这漆山,他们一刻也不想待。
鲲鸣吐到胃里冒酸水,扶着石头虚弱地站起身,才看到黎淙在火把晃动的焰火下,为小虎处理伤口。
见鲲鸣缓过劲来,黎淙支使他:“鲲护院,你来摁住他,别让他乱动。”
鲲鸣立马抱住小虎上半身,小虎的身体在打颤,牙齿咬得咯咯响,衣裳被汗水湿透。鲲鸣心疼又自责,轻声呼唤小虎的名字。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留在最后……”
小虎吸着凉气,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仍从牙缝挤出力气,安慰鲲鸣。
“鲲护院,不是你的错,小虎没事,小虎能扛过去。”
匕首在火焰上烤过,泛着幽幽红光,黎淙抬眼对小虎说:“忍着点,会有点痛。”
小虎咬紧牙关,意料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左腿的肌肤,好像变成了一块豆腐。
他看到黎先生的匕首划开血肉,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可他没有痛觉,好像黎先生隔着肌肤,在他的左腿上切豆腐。
小虎知道,这不是好兆头。他的这条腿,还能保住吗?
黎先生在给他的腿排毒,黑色的血液从十字刀口处涌出,打湿了一片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