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会发光的一切,全都没能夺走这个女人的耀眼。
雪惟恩深思所往,脚下一步步走向光色下的人。
“没有田鼠的话,或许可以看看田鼠打的洞。”
一边说着,她居然像个熟练的偷家贼,蹲下去扒拉开田埂边的豆叶。
“你来看,”身着剪裁合度的骑士服,她轻快的招呼他:“它们打的洞。”
雪惟恩瞬间听到了什么碎掉的声音。
作为一个贵族,不,作为一个曾经的贵族,居然扒到农人的地里去。
他不允许自己这样。
但曾经的生活与今天又有何相干呢?
等太阳出来,人们回到农田的时候,什么也不会被发现。
他纠结的看向岚狄诺。
向前踟蹰两步,雪惟恩便举棋不定的再看她一眼。
岚狄诺不声不响,不催也不劝,静静的等待着,像棵沉默的树,伫立在那。
好一会儿,雪惟恩稳下心神,坚定的朝她走去。
他看见拨开向两边的草丛,看见草丛下的小土洞,看见一方真实而可爱的小小天地。
这里没有那么多需要在意的规则,也没有繁琐体面的礼节。
随心所欲,一切只是大自然不加矫枉的安排:一片田种一把豆,一把豆养一只鼠。
“就这么简单吗?”雪惟恩像是第一次窥见天光的井底之蛙。
“也许吧。”岚狄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但始终未置可否。
“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雪惟恩思索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岚狄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最先保持着沉默。
接着,她问:“你介绍说,你叫雪惟恩,那只小鸽子呢?它叫什么?”
“它么?”雪惟恩看着不远处飞来飞去跟随的小鸟:“我不想给它取名字。”
岚狄诺带着几分好奇:“因为什么?”
“我觉得,小鸟是自由的,它不是我的。”雪惟恩着迷的看着那只鸟。
它在树丛间跃动,飞舞,洁白而干净的羽毛在月华下熠熠生辉。
雪惟恩像在看鸟,又不像在看鸟。
好半晌,他才想起什么似的,接着说下去:“给它取名字,或者安排它的去留,都显得累赘与束缚。”
雪惟恩红润的嘴唇抿着笑意,却又像噙着苦涩。
他回头看岚狄诺:“一只小鸟的自由就那么一点,它已经被人叫做鸽子,叫做鸟,我舍不得再为它小小的翅膀加负累。”
岚狄诺似乎终于肯认真的观察他。
雪惟恩敏锐的感觉到重量不同以往的目光。
他感受过子民的敬重,感受过母亲的爱重,品尝过世间的苦重……
这一次,他却刻骨铭心的察觉出尊重。
因为这个结论,雪惟恩感到自己的心颤抖着,皮肤细密的战栗起来。
他感到头皮一阵发紧,浑身热气上涌,雪惟恩惊异而不安的看向岚狄诺。
“我叫岚狄诺,很高兴认识你。”她弯弯眼睛,像掏出糖果奖励小朋友的老师。
雪惟恩心脏怦然,珍重的接过“糖果”:“我也是,很高兴认识你。”
-
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雪惟恩靠在树下,被嘹亮整齐的歌声吵醒。
他睁开眼睛,迷蒙间看到火堆已然熄灭,对面的树下,连人带马都不见踪影。
“明日我该离开这儿了,”睡觉前,岚狄诺隔岸观火般轻飘飘的开口。
雪惟恩记得,当时火光蒸腾的灼热空气令一切事物变得扭曲。
他愣愣的看着对方,声音轻轻的:“没关系的。”
“小鸟总会找到你。”他补充。
“我来自离这里很遥远的国度,要一路走遍整个大陆。”岚狄诺很冷静的回答。
“总有一天,小鸟就飞不到我所在的地方,找不到我。”
“……”雪惟恩张张嘴,他想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是啊,渐行渐远,小鸟总有飞不到的时候。
林间杂乱的交响乐也缓缓平息,一切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岚狄诺等不到回答,正要结束谈话的时候,听到了隐隐绰绰的泣音。
她错愕一瞬,心里不知怎么,闪过一丝慌张,随后又安耐下去。
“那,我们以后还有机会……通信吗?”雪惟恩抬起脸来,泪水盈目,灼灼的看着她。
“当然,”她下意识回答,随后很快转折:“至少我有半年左右的时间,走走停停,全在小鸽子可以去到的地方。”
“我可以每次多写几句,叫你知道更多的地方,了解更多的动物。”
“还可以讲给你更多的故事——”她微微一顿:“你的生活可以很丰富,不必要为了只言片语伤心。”
雪惟恩只是蹲在火光的另一侧,任由泪水流淌,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开口却像在高兴:
“那明天,你不要独自离开,我送你一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