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骤然消失的重量和温度,留下一种冰冷的空虚感,迅速被另一种更为汹涌的情绪填满。
他漆黑的瞳仁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片中心。
宋祈安,被她的家人紧紧环绕,被担忧和爱意密不透风地包裹着。
他们是她的世界,理所当然,坚不可摧。
真是……刺眼啊。
一种混杂着嫉妒,不甘和毁灭欲的黑色浪潮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可以如此理所当然地拥有她,触碰她?
而他,连短暂地拥有那份温暖,都要被如此轻易地剥夺?
在她的世界,规则保护着他们……但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她唯一的规则。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片温馨,心底却在无声地嘶吼,在疯狂地重构着一个只有他和她的世界。
那里没有这些碍眼的人,没有这虚假的暖光。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彻底属于他一个人的宋祈安。
这个认知,带着毁灭一切的快意,在他心底深深扎根,枝繁叶茂。
那场未遂的绑架风波,最终以雷霆之势收场。
慕、林两家一齐与宋家,将背后牵扯的势力连根拔起,彻底肃清,用不容置疑的手段再次巩固了在A城的绝对地位。
对宋祈安而言,这场惊魂也算彻底翻篇。
一周后,在她极力的安抚和保证下,终于说服了父母和哥哥。
又重新搬回了她的小别墅。
若非她再三强调自己并未受到实质伤害,依旧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活泼模样。
按照慕时晚的心疼程度,是绝不可能再放她独自居住的。
这时,宋祈安已经站在了小别墅的门外,她下意识顿住了。
放了几天的疑问再一次放在了心头。
那天晚上,他是怎么找到她的?
那条巷子那么偏,她连自己都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但那时她太累了,没来得及问。
后来是爸妈、哥哥、警察、笔录……这件事就搁下了。
她刚推开门,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算了,等会儿问吧。
然而,当她推开小别墅的门,一股不同往常的气息扑面而来。
明明是熟悉的布局,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
窗帘半掩着,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几道孤零零的光束,灰尘在光柱中无声翻滚。
“江野?”
宋祈安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清软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回应。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玄关角落,定格在地面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张卡片。
她弯腰捡起,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质感。
是江野的身份证。
照片上的少年,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厚重的黑眼圈盘踞在眼周,像是长期无法安睡的证明。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直视镜头的瞳仁。
漆黑,空洞,仿佛两个能吸纳一切光线的漩涡,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
这……和她平时见到的,那个眼神温顺,带着些许少年气的江野,判若两人。
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过卡片上的出生日期,心头猛地一跳。
!!!
和她……同岁?
震惊过后,疑虑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上来。
如果他未成年,秦叔那样严谨的人,怎么可能通过筛选?
招聘流程里最基本的一条就是身份核实和年龄限制。
“江野!”
她不由得提高了声调,又喊了一次,这次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质问。
话音落下的瞬间,侧方的阴影里,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江野从餐厅与客厅交接的那片暗处,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居家服,身形挺拔,但脸上惯有的那份温和拘谨似乎淡去了些许,眉眼间沾染着阴影的凉意。
他停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也落在了她手中那张暴露了他秘密的身份证上。
宋祈安走到沙发边坐下,将那张冰冷的身份证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端坐在那里,身后是明亮的落地窗,而他站在光影交界处,仿佛随时会融回身后的暗影里。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沉默了半晌,宋祈安才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江野。
“江野,你几岁了?”
“十六。”
他的回答没有迟疑。
这个数字和他此刻站在阴影里的身影,让宋祈安心中那种莫名的熟悉与不安再次涌动。
证实了身份证上的信息,宋祈安微微蹙起眉头,逻辑上的漏洞让她无法忽视。
“那你是怎么通过秦叔筛选的?”
秦明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绝不可能犯下雇佣未成年人这样低级的错误。
听到这个问题,江野微微垂下了头,额前细碎的黑发遮住了他部分眼神。
在他开口前那短暂的沉默里,宋祈安似乎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近乎机械的空洞。
再开口时,声线里刻意揉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艰难,仿佛在揭露一个难以启齿的伤口。
“我……需要一份工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落,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脆弱。
“小姐,如果没有这份收入……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他巧妙地避开了“如何通过筛选”的技术性问题。
而是将重点引向了自己“悲惨”的处境和迫切的需求。
试图用示弱来激发她的同情心,转移她的注意力。
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既要显得足够可怜,又不能过于夸张失真。
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等待着她的审判。
然而,在那垂下的眼睫掩盖下,眸底深处却是一片毫无波澜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赌徒般的算计。
宋祈安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他父母呢?
怎么会让未成年的孩子独自外出打工?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问。
但江野垂着头,站在光影交界处,像一只被遗弃过太多次,已经不敢出声的流浪动物。
那点疑问卡在喉咙里。
她最终没有问出口。
因为在那个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她回过神来,已经不记得要问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