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二上学期过得很快。
快得像一阵风,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就已经吹过去了。温若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上课,下午没课的时候就去图书馆自习,晚上回温家,和温邶风一起吃晚饭,然后各自回房间,各做各的事。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温若喜欢这种平淡。因为在平淡的日子里,她能看到温邶风。在餐桌上,在客厅里,在走廊上,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
她发现温邶风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十点,不管在做什么,她都会放下手头的事情,去厨房倒一杯温水,然后站在厨房的窗前,喝完那杯水,站五分钟,然后回房间。
温若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厨房的窗户正对着花园,花园里有一盏夜灯,橘黄色的,照着那株腊梅。冬天的时候腊梅开了,黄色的花朵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温若有一次问她:“你每天晚上在厨房看什么?”
温邶风说:“没看什么。”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要站在那里?”
“因为那里安静。”
温若没有再问。但她开始每天晚上十点也去厨房倒水,站在温邶风旁边,和她一起看那株腊梅。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腊梅在灯光下静静地开着,偶尔有一片花瓣落下来,飘在夜色里,像一只小小的蝴蝶。
温若端着水杯,感觉到温邶风的胳膊偶尔碰到她的胳膊,温热的,柔软的。每一次触碰都很短暂,短暂到可以解释为“不小心”,但温若知道,不是。
温邶风是故意的。她故意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故意让胳膊碰到她的胳膊,故意用这种微小的、可以否认的方式,触碰她。
温若也故意没有躲。她也端着水杯,也看着腊梅,也让胳膊碰到温邶风的胳膊。
两个人在厨房的窗前站着,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地缠绕在一起。
2
十月中旬,温若接到了林楠的电话。
“温若,”林楠说,“周总监让我问你,寒假还想不想来实习?”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想。”她说。
“好。那我帮你安排。还是投资部,还是跟我。”
“谢谢林楠。”
“不用谢。”林楠顿了顿,“对了,你上次做的那个绿能科技的项目,最近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公司估值涨了百分之三十。有几家投资机构在抢,温氏也在考虑加码。”
温若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
“那我的报告——”
“你的报告被周总监拿给投资委员会看了。”林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有几个委员说,这个报告不像一个大一学生写的。”
温若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是好话还是坏话?”她问。
“好话。”林楠笑了,“他们是在夸你。”
温若也笑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觉得那条裂缝好像变小了一点。
“林楠,”她说,“我寒假什么时候去报到?”
“一月十号。到时候我发邮件给你。”
“好。”
挂了电话,温若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笑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想给温邶风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开了和沈知意的对话框。
“林楠说我的报告被投资委员会看到了,他们夸我了。”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沈知意秒回:“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你最棒了!!!!”
温若笑了。沈知意的惊叹号永远比实际需要的多,但正是这种夸张,让温若觉得自己的快乐被放大了十倍。
她又给宋辞发了消息:“林楠说我的报告被投资委员会看到了,他们夸我了。”
宋辞回了一个问号:“谁?”
“林楠,我实习时候的带教老师。”
宋辞发了一个大拇指表情,然后说:“请客。”
温若笑了:“好。你想吃什么?”
宋辞:“上次说的火锅,你还没请呢。”
温若:“行。这周六。”
宋辞:“成交。”
然后她才给温邶风发消息。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林楠说我的报告被投资委员会看到了。”
这一次,她没有等很久。温邶风秒回了。
温邶风:“我知道。”
温若看着“我知道”两个字,笑了。她发现她已经习惯了温邶风的“我知道”,甚至开始喜欢它了。因为“我知道”意味着温邶风一直在关注她,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她的每一个进步。
不是“我不在乎”,不是“我没看到”,不是“这没什么了不起”。
是“我看到了,我一直在看,我一直都知道”。
温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第一次来温家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她也看到了这条白线,觉得它像一条裂缝,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但现在她觉得,那条白线不像裂缝了。像一道光。一道从外面照进来的、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光。
她不知道那道光会把她带到哪里。但她知道,她在光里。
3
周六,温若和宋辞去吃火锅。
火锅店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装修很简陋,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长队。温若和宋辞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一个位置,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小桌上,面前是一个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鸳鸯锅。
宋辞点了很多菜——毛肚、黄喉、鸭肠、牛肉、虾滑、藕片、金针菇、土豆、宽粉。满满一桌子,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温若问。
“吃不完打包。”宋辞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你请客。”
温若笑了,夹了一块毛肚放进红油锅里,涮了十五秒,捞出来,放进嘴里。辣,麻,香,脆,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宋辞问。
“好吃。”
“那当然,这家店我吃了三年了,是这附近最好吃的火锅店。”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天。宋辞说他最近在准备一个画展,画了十几幅作品,主题是“城市与孤独”。温若问他画了什么,他说画了很多人——在地铁里看手机的人,在咖啡店里发呆的人,在深夜的街道上独自走路的人。
“你把我也画进去吧,”温若开玩笑说,“我也是城市里孤独的人。”
宋辞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
“你孤独吗?”他问。
温若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孤独。”她说。
“你骗人。”宋辞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看起来很热闹——有朋友,有家人,有同学,有同事。但你心里有一个地方,谁也进不去。”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
“宋辞,”她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这么准?”
宋辞笑了:“我说准了?”
“准了。”
“那说明我观察力强。”
“说明你可怕。”
宋辞笑出了声。他端起饮料杯,跟温若碰了一下。
“温若,”他说,“不管那个地方里有什么,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温若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不代表你会做。”
温若沉默了。宋辞说得对。她知道她不用一个人扛着,但她还是会一个人扛着。不是因为不信任别人,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面对困难,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
“宋辞,”她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十九岁的人。”
“因为我看得太透了?”
“对。”
宋辞笑了:“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看心理学的书吧。看得多了,就什么都看透了。”
“看透了有意思吗?”
“没意思。”宋辞看着她,“但看透了才能找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宋辞想了想,说:“那些你看不透的东西。”
温若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是看不透的。因为看不透,所以会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因为一直想,所以不会忘记。因为不会忘记,所以会一直放在心上。
那些被放在心上的东西,才是真正重要的。
4
吃完火锅,宋辞送温若去地铁站。
十月底的晚上已经有些凉了,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味道——落叶、桂花、还有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温若穿着薄外套,还是觉得有点冷,缩了缩脖子。
宋辞看到了,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温若脖子上。
“我不冷。”温若说。
“你不冷你缩什么脖子?”
温若笑了,没有再把围巾取下来。围巾上有宋辞的味道,很淡,像是洗衣液和颜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宋辞,”她说,“你以后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为什么?”
“因为你很会照顾人。”
宋辞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走到地铁站口,温若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好。”宋辞也停下来,“回去早点睡。”
“你也是。”
温若转身要走。
“温若。”宋辞叫住她。
温若停下来,转过头。
宋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笑了笑,说:“没事。走吧。”
温若看着他,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既然他没说,她也没问。
“那我走了。”她说。
“好。”
温若走进了地铁站。她下了楼梯,在闸机口刷了卡,走进站台。地铁还没来,她站在站台上,看着轨道尽头的黑暗。
手机震了。宋辞发来的消息:“温若,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但今天没说出口。”
温若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起来。
她打了几个字:“什么话?”
宋辞:“下次见面再说吧。”
温若看着“下次见面再说吧”,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不知道宋辞想说什么,但她有一种预感——那句话,可能会改变一些东西。
地铁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手机又震了。这一次是温邶风。
“几点回来?”
温若:“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四十分钟。”
温邶风:“好。路上注意安全。”
温若看着“注意安全”三个字,笑了。她发现温邶风的“注意安全”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像每天的日出日落一样,稳定、可靠、从不缺席。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地铁在隧道里飞驰,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车厢里人不多,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低声聊天。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嗡嗡的背景音。
在这个背景音里,温若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不快不慢,平稳有力。
她想,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吧。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时刻,不是那些大喜大悲的瞬间,而是这种——坐在地铁上,听着轰隆声,等着回家,等着见到那个人的——平凡的、普通的、不值一提的瞬间。
但这些瞬间加在一起,就是生活。就是她正在经历的生活。
5
十一月,温邶风的生日。
温若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她不是那种会送贵重礼物的人,她觉得贵重的东西温邶风都有,不需要她送。她想送一个特别的、有意义的、能让温邶风记住的礼物。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画一幅画。
不是她画。她不会画画。是宋辞画。她让宋辞根据她的描述,画一幅温邶风的肖像。
宋辞听了她的想法,看了她很久。
“你要我画你姐姐?”他问。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送她一个特别的生日礼物。”
宋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但你得给我几张照片,我得看着画。”
温若给了宋辞几张温邶风的照片。照片是偷拍的——温邶风在厨房窗前喝水的样子,温邶风在书房看文件的样子,温邶风在花园里站着的樣子。每一张都是温若趁温邶风不注意的时候拍的,拍得不太好,有的模糊,有的光线不好,但每一张都很真实。
宋辞看了那些照片,说:“你姐姐很好看。”
“我知道。”
“不是那种标准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一直看的好看。”
温若的心跳了一下。
“你画不画?”她问。
“画。”宋辞笑了,“但你得请我吃饭。”
“行。”
宋辞画了两周。温若每次问他画得怎么样了,他都说“还在画”。温若想去看,他不让,说“画完才能看”。
生日前两天,宋辞终于把画完成了。他把画装在画筒里,在学校门□□给温若。
“回去再看。”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你当着我的面看,我会紧张。”
温若笑了,拿着画筒回了家。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打开画筒,把画取出来。
是一幅素描。炭笔画的,黑白的,但温邶风的眼睛是彩色的——不是真的彩色,是宋辞用炭笔的浓淡画出了那种“有颜色”的感觉。温邶风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宋辞把那种黑和亮画出来了,画得很准,准到温若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画里的温邶风站在厨房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的腊梅。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平静”的东西。
温若看着这幅画,眼眶红了。
她拿起手机,给宋辞发了一条消息:“画收到了。很好看。谢谢你。”
宋辞回了一个笑脸:“不用谢。你姐姐值得一幅好画。”
温若看着“你姐姐值得一幅好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宋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温若觉得那句话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喜欢,不是羡慕,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是“理解”又像是“祝福”的东西。
她把画小心地放在桌上,然后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姐姐,你生日那天,我有礼物送你。”
温邶风:“什么礼物?”
温若:“不告诉你。”
温邶风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温若笑了。
她发现温邶风的句号越来越多了。以前她只发“嗯”,现在开始发“。”了。
虽然只是一个标点符号,但温若觉得这是一个进步——从“嗯”到“。”,从两个字到一个符号,从“我收到了”到“我在听”。
6
十一月十八号,温邶风的生日。
温若提前下班,去花店买了一束腊梅。腊梅是黄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她把腊梅和那幅画一起包装好,放在温邶风的房间门口,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温邶风在里面说。
温若推开门,站在门口。
“生日快乐。”她说。
温邶风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东西。听到温若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的温若,又看到了地上的礼物。
“这是什么?”她问。
“你的生日礼物。”
温邶风放下笔,走过来,蹲下来,拆开了包装。
她先看到了那束腊梅。她拿起来,闻了闻,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买的?”她问。
“嗯。”
“谢谢。”
然后她看到了那幅画。她把它从包装纸里拿出来,翻过来,看到了自己的脸。
她愣住了。
她看了很久。久到温若以为她不喜欢。
“谁画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我朋友。宋辞。我跟你说过的。”
温邶风看着画里的自己,看着那双被宋辞画得极其传神的眼睛,看着那个站在厨房窗前喝水的侧脸,看着那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站在厨房窗前喝水?”她问。
“我告诉他的。”温若说,“我给了他照片。”
温邶风抬起头,看着温若。
她的眼睛红了。
“温若,”她说,“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温若看着她,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画里的样子。”温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是温氏集团的副总裁,不是温家的长女,不是任何人的未婚妻。就是你——站在厨房窗前,喝着水,看着腊梅,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想的样子。”
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让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滑过她的脸颊,滴在她白色的衬衫上。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让我哭的人。”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哭。”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哭都是因为你。”
温若的心跳得很快。她走过去,站在温邶风面前,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温邶风,”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哭起来很好看。”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骗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