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骗人。”温若看着她,“你平时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人。但你哭的时候,你像一个人。一个会难过、会感动、会害怕的人。我喜欢你哭的样子。”
温邶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温若,”她说,“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温邶风。”
温邶风睁开眼,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的汽车声。
温邶风伸出手,把温若拉进怀里。
她抱得很紧。紧到温若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响。但温若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温邶风的颈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气息。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哑,颤抖。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花园里的灯亮了,久到王妈来敲门叫她们吃饭。
“大小姐,二小姐,晚饭好了。”王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邶风松开温若,退后一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知道了。”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温若看着她,笑了。
“你脸花了。”她说。
温邶风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的自己。
“都怪你。”她说。
“怪我什么?”
“怪你让我哭。”
温若笑了,走过去,从她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温邶风,”她在她耳边说,“生日快乐。”
温邶风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温若从后面抱着她,脸贴着她的肩膀,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她自己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嘴角也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伸出手,覆上温若环在她腰上的手。
“温若。”她说。
“嗯。”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温若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笑了。
窗外的腊梅在灯光下静静地开着,黄色的花瓣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7
生日之后,温邶风变得更忙了。
不是平时那种“忙”,是那种——忙到没时间吃早餐,忙到深夜才回家,忙到周末也要去公司。温若不知道她在忙什么,温邶风也不说,每次温若问,她就说“公司的事”。
温若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公司的事”只是一个借口。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答应过温邶风——等她。
但等待是很难的。尤其是你不知道你在等什么的时候。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温若一个人在家。温邶风去公司了,王妈放假了,整个温家主宅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的花都谢了,只有那株腊梅还开着,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她拿起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家吗?”
沈知意秒回:“在。怎么了?”
温若:“我过来找你。”
沈知意:“好。门没锁。”
温若穿上外套,走出主宅,穿过花园,走到那堵灰色的墙前面。她没有踮脚尖,没有往墙那边看,直接绕到隔壁的门,推门走了进去。
沈知意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鹅卵石铺地,两边种着各种花草,冬天了,大部分都谢了,只有几株茶花还开着,红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沈知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温若在她对面坐下。
“因为你每次周末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都会来找我。”沈知意倒了一杯茶推给她,“喝吧,刚泡的。”
温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微苦,回甘。
“你姐姐又去公司了?”沈知意问。
“嗯。”
“最近她好像特别忙。”
“你知道她在忙什么吗?”
沈知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姐姐可能在做一件你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沈知意摇了摇头,“但我有一种感觉——她在准备什么。一种很重要的、需要很长时间准备的、不能告诉任何人的事情。”
温若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不知道。”沈知意看着她,“我只是感觉。你姐姐看你的眼神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她看你的眼神,是克制的、压抑的、小心翼翼的。现在她看你的眼神,是坚定的、确定的、像是已经做了什么决定。”
温若的心脏跳得很快。
“什么决定?”她问。
“我不知道。”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我觉得,你应该问她。”
温若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
茶汤里映着她的脸,扭曲的,变形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不敢问。”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怕。怕她说的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怕她说的答案会改变一切,怕——”
“怕什么?”
温若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怕失去她。”她说。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理解。
“温若,”她说,“你不会失去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温邶风。”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放手的人。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她在准备什么,那一定是为了你。”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意,”她说,“你为什么这么相信她?”
“因为我相信你。”沈知意看着她,“你爱她,所以我相信她值得你爱。”
温若擦掉眼泪,笑了。
“沈知意,”她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沈知意也笑了,“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了。
8
十二月中旬,温若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去温邶风的房间还一本书。温邶风不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温若把书放在书桌上,准备离开,视线不小心扫到了桌上的一份文件。
文件的封面写着“股权转让协议”。
温若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不应该看。这是温邶风的私事,她没有权利看。
但她的眼睛已经看了。
她看到了几个关键词——“温若”“百分之十二”“受让方”。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拿起那份文件,翻开了第一页。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温若将其持有的温氏集团百分之十二的股份,转让给温邶风。转让价格——零元。
温若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签名处。温邶风已经签了,但温若的那一栏还是空白的。
她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零元。温邶风要用零元的价格,买走她手里百分之十二的股份。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是她妈留给她的遗产,是她在温家唯一的底牌,是她最后的退路。
温邶风要拿走它。
温若把协议放回原处,走出温邶风的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不知道温邶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知道温邶风为什么要拿走她手里的股份。她不知道温邶风是不是一直在骗她。
她只知道,她需要答案。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她拿起手机,想给温邶风发消息,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她放下了手机。
她不敢问。不是因为她怕答案,是因为她怕那个答案会毁掉她所有的信任。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份协议上的字——“温若”“百分之十二”“受让方”“零元”。
那些字在她脑子里转啊转,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蚂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9
第二天早上,温若在早餐桌上看到了温邶风。
温邶风坐在对面,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盘着,化着淡妆,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陌生。不是因为她变了,是因为温若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怎么了?”温邶风问,“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温若说。
“又失眠了?”
“嗯。”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温若吃了一半三明治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放在盘子里。
“不吃了?”温邶风问。
“不饿。”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又像是“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东西。
“温若,”她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温若抬起头,看着她。
她想问。她很想问。她想问“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股份”,想问“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想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但她没有问。
“没有。”她说。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听到温邶风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温若。”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上早点回来。”温邶风说,“我有事跟你说。”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什么事?”她问。
“晚上再说。”
温若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学校。她给宋辞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去上课了,帮我请个假。”
宋辞秒回:“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温若:“没事。就是不想去。”
宋辞:“你在哪?”
温若:“在外面。”
宋辞:“我来找你。”
温若:“不用。”
宋辞:“我已经在路上了。”
温若看着“我已经在路上了”,叹了口气。宋辞就是这样,永远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等着宋辞。
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二十分钟后,宋辞出现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给你。”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温若接过来,喝了一口。拿铁,不加糖,温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
“猜的。”宋辞说,“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来这条街。因为这条街上有那家咖啡店。”
温若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她心情不好的时候确实会来这条街,因为她喜欢那家咖啡店的手冲咖啡。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宋辞。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问。
“因为我在乎你。”宋辞说。
温若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
“宋辞,”她说,“你上次说有一句话想跟我说,是什么话?”
宋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他说,“我喜欢你。”
温若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看着宋辞,宋辞也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期待,只是很平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样,说出了那四个字。
“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喜欢,”宋辞继续说,“是那种——想跟你在一起,想保护你,想让你开心的喜欢。”
温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宋辞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继续把我当朋友,可以假装没听到,可以永远不回答。都没关系。”
温若看着他,眼眶红了。
“宋辞,”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知道。”宋辞笑了,“所以你喜欢我吗?”
温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杯壁上有一行字,是咖啡店印的——“Life is short, drink good coffee.”
她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宋辞,”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
宋辞的笑容没有变。他还是那样笑着,温暖的、平静的、好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别人。”宋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从你第一次给我看你姐姐的照片的时候,我就知道。”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宋辞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不喜欢一个人也没有错。你不用为你的感情道歉。”
温若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宋辞,”她说,“你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很喜欢你的人。”
“我知道。”宋辞笑了,“但在那之前,让我继续做你的朋友,好吗?”
温若点了点头。
宋辞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家。外面太冷了。”
温若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走在冬天的街道上,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味道——冷空气、枯叶、还有远处烤红薯的香气。
“宋辞。”温若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
两个人走到地铁站口,温若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好。”宋辞也停下来,“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你也是。”
温若转身要走。
“温若。”宋辞叫住她。
温若停下来,转过头。
宋辞看着她,笑了。
“你值得被爱。”他说,“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你值得被爱。”
温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她下了楼梯,在闸机口刷了卡,走进站台。地铁还没来,她站在站台上,看着轨道尽头的黑暗。
手机震了。宋辞发来的消息:“温若,我刚才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姓温,不是因为你姐姐,就是因为你是你。”
温若看着这行字,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打了几个字:“宋辞,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宋辞秒回:“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地铁来了。温若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宋辞的笑脸——温暖的、平静的、好像什么都知道的。
她想起宋辞说的那句话:“你值得被爱。”
她不知道她值不值得。但她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用她的方式爱着她。那种爱不是宋辞的那种爱,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更难以言说的爱。
那种爱让她害怕,让她流泪,让她在深夜辗转反侧。
但那种爱也让她觉得自己活着。真真切切地、确确实实地、不掺任何虚假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