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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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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

“你骗人。”温若放下书,“你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在打字。你的眼睛看着屏幕,但没有在看内容。你在想什么?”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公司的事。”她说。

“什么公司的事?”

“一些麻烦的事。”

“什么麻烦的事?”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我不想让你担心”又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温若,”她说,“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

温若的心脏沉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

“因为告诉你,会让你担心。”

“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

温邶风沉默了很久。

“有人在查你。”她终于说。

温若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

“查我?”

“查你的身份,查你妈妈的事,查你回温家之前的生活。他们想找到一些东西,用来攻击我。”

温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谁?”

“刘正茂。还有一些人。”

温若看着温邶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今天才有的,是日积月累的、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快要到极限的疲惫。

“温邶风,”温若说,“你是不是一直在一个人扛着这些?”

温邶风没有回答。

“是不是从我开始实习的时候,就有人在查我了?”

温邶风依然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不想让你害怕。”

“我不怕。”

“你应该怕。”温邶风的声音很低,“刘正茂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动不了我,就会动你。他们会查你的一切,会把你过去的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会把你妈妈的事也翻出来。他们会用这些东西来威胁你,威胁我。”

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怕。”她重复了一遍,“我不怕他们查我。我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

“你没有。”温邶风看着她,“但你妈妈有。”

温若愣住了。

“什么?”

“你妈妈,”温邶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离开温家的时候,带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温氏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温若看着温邶风,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温邶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温若,”她说,“你妈妈不是被赶出温家的。她是自己走的。她走的时候,带走了温氏的一些内部文件。那些文件如果公开,会让温氏陷入很大的麻烦。”

温若的眼泪停了。她看着温邶风,眼睛里有一种温若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困惑。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问。

“因为我怕你承受不了。”

“你觉得我现在能承受了?”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温邶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很多。”她说。

温若看着她,觉得她们之间那堵刚刚开始变薄的墙,突然又变厚了。不是变回了原样,是变得更厚了。厚到她觉得自己的敲击声,墙那边的人可能再也听不到了。

她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凉意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不知道她在哭什么。

不是因为林晚棠带走了温氏的文件——她不觉得那有什么错,林晚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她哭的是温邶风的隐瞒。

她哭的是她们之间那堵永远推不倒的墙。

她哭的是她以为她们已经靠近了,但事实上她们之间隔着的,比她想象的还要远。

手机震了。温邶风发来的消息:“温若,对不起。”

温若看着那四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扣在地上,把脸埋得更深。

窗外的风吹过花园里的腊梅,发出沙沙的声响。腊梅的花瓣在夜色中飘落,像一只只黄色的蝴蝶,在黑暗中无声地飞舞。

6

第二天早上,温若没有下楼吃早餐。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

她盯着那条裂缝,觉得它变大了。

不是真的变大了,是她的感觉变了。

以前她觉得那条裂缝不重要,现在她觉得那条裂缝就是她们之间那堵墙上的裂缝——不是通往对方的通道,是墙本身的伤口。

门被敲响了。

不是推门进来,是敲。温邶风以前从来不敲门,她直接推门进来。今天她敲门了。

“进来。”温若说。

温邶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杯牛奶。

“吃早餐。”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我不饿。”

“你昨晚没吃晚饭。”

温若看着她,温邶风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血丝,都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温邶风,”温若说,“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

“你骗人。你的眼睛里有血丝。”

温邶风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温若,”她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你妈妈的事。”

温若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

“你说。”她说。

温邶风深吸一口气。

“你妈妈离开温家的时候,带走了一份文件。”她说,“那份文件记录了温氏早期的一些资本运作。那些运作在当时是合法的,但放到今天来看,有很多灰色地带。”

“什么灰色地带?”

“关联交易,利益输送,信息披露不充分。不是违法的,但经不起深挖。”

温若看着她,沉默了。

“我妈妈为什么要带走那份文件?”她问。

“因为她需要一个筹码。”温邶风的声音很轻,“她离开温家的时候,温建国给了她一笔钱,但那笔钱不够她带你生活。她需要更多的保障,所以她带走了一份温建国不想让外人知道的文件。”

温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是在保护我。”她说。

“是。”

“她不是坏人。”

“她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温邶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怕你会觉得,你妈妈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她说。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温邶风,”她说,“我从来没有觉得我妈妈是完美的。她有很多缺点——她脾气不好,她不会做饭,她有时候很自私。但她是我妈妈。不管她做过什么,她都是我妈妈。”

温邶风抬起头,看着她。

“你能接受?”她问。

“我能接受。”温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我知道每个人都会做一些不完美的事。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我妈妈。”

温邶风的眼眶红了。

“温若,”她说,“你比我勇敢。”

“我不勇敢。”温若看着她,“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的鸟叫声。

温邶风伸出手,握住温若的手。

“以后,”她说,“我不会再瞒你了。”

“你保证?”

“我保证。”

温若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眼泪,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我信你”又像是“我只能信你”的东西。

“好。”她说。

温邶风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温若嘴边。

“吃吧。”她说。

温若看着她,张开嘴,吃了那一勺粥。

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7

但裂口没有愈合。

它只是被暂时忽略了,像一道被创可贴盖住的伤口,表面看起来没事,底下还在渗血。

接下来的日子里,温若发现温邶风的沉默越来越多。

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是那种“有太多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的沉默。

她会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盯着某处发呆,然后几秒后又回过神来,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会在晚上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是暗的。

她会盯着那块暗着的屏幕看很久,久到温若以为她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走过去一看,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她会在温若跟她说话的时候,点头或者摇头,但眼神是空的。她知道温若在说什么,但她的脑子不在那里。她的脑子在别的地方,在处理别的事情,在担心别的风险。

温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问温邶风“怎么了”,温邶风说“没事”。她问温邶风“是不是公司的事”,温邶风说“有一点”。她问温邶风“我能帮你什么”,温邶风说“不用”。

每一次对话都以“没事”“有一点”“不用”结束。

温若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被吸收了,没有任何反馈,没有任何效果。

二月初的一个晚上,温若在温邶风的房间看书。温邶风在处理邮件,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坐着。

温若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发现温邶风又在发呆。她盯着电脑屏幕,但视线是空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温邶风。”温若叫她。

没有反应。

“温邶风。”她叫得大声了一点。

温邶风回过神来,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你又发呆了。”

“没有。”

“你有。”温若放下书,“你最近一直在发呆。吃饭的时候发呆,看电视的时候发呆,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也发呆。你在想什么?”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怎么才能保护你。”她说。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保护我?”

“刘正茂那些人,越来越过分了。”温邶风的声音很低,“他们查到了你妈妈的一些事,正在整理材料,准备在董事会上发难。”

“什么材料?”

“关于你妈妈带走的那份文件。他们会说,你妈妈偷走了温氏的商业机密,你是她的女儿,你不配持有温氏的股份。”

温若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

“他们想做什么?”

“他们想让你放弃股份。不是用钱买,是用威胁。他们会拿你妈妈的事来威胁你——如果你不放弃股份,他们就把那些材料公开,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妈妈‘偷’了温氏的东西。”

温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怎么办?”她问。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我不能再让你留在这里了”的东西。

“温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温氏?”

温若愣住了。

“什么?”

“离开温氏。放弃你的股份,离开温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

温若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你在赶我走?”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赶你走。”温邶风的声音很轻,“是保护你。”

“保护我?把我赶走就是保护我?”

“留在这里,你会被他们撕碎。”温邶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们会用你妈妈的事来攻击你,会用你的身份来羞辱你,会用我来威胁你。你留在这里,每一天都会是煎熬。”

“那你就让我走?”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让我一个人走?你去哪?”

“我留在这里。”

“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处理这些事。”

“处理完了呢?”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处理完了,我去找你。”

温若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温邶风,”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我去找你’,我都觉得你在骗我。”

温邶风的眼眶红了。

“我没有骗你。”

“你有。”温若的声音在发抖,“你说‘等我’,我等了。你说‘三年’,我答应了。你说‘我去找你’,但你没有说什么时候去,没有说怎么去,没有说能不能去。你只是说‘我去找你’,然后让我一个人等。”

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

“温若,”她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去。我不知道要等多久。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你留在这里受伤害。”

温若看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眼泪从四只眼睛里同时流下来,滴在桌上,滴在键盘上,滴在书页上。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吹过花园里的腊梅,发出沙沙的声响。腊梅的花瓣在夜色中飘落,像一只只黄色的蝴蝶,在黑暗中无声地飞舞。

温若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温邶风面前。

她弯下腰,捧住温邶风的脸,吻住了她的嘴唇。

不是额头。不是手背。是嘴唇。

温邶风的身体僵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温若吻得很用力。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吻,是一种带着眼泪的、带着愤怒的、带着“我不要走”的决绝的吻。

温邶风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她就那样坐着,让温若吻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温若吻了很久。久到她的嘴唇开始发麻,久到她的眼泪流到了两个人紧贴的嘴唇之间,咸咸的,涩涩的。

她松开温邶风,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

温邶风的眼睛红了,嘴唇上也沾着温若的眼泪和口红,看起来狼狈极了。她不再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温邶风,她是一个被吻过的、被爱过的、被逼到墙角的普通女人。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不会走。”

温邶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你会后悔的。”她说。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温若看着她,“我唯一会后悔的,是离开你。”

温邶风睁开眼,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

温邶风伸出手,握住温若的手。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人。”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的固执会害了你。”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

“温邶风。”温若打断她,“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

温邶风看着她,又哭又笑。

“好。”她说,“不走。”

温若在她旁边坐下,靠在她肩膀上。

两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桌,面对着窗户。窗外的腊梅在灯光下静静地开着,黄色的花瓣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温邶风。”温若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

“你说不知道能不能去,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是真的。”她说。

温若的心沉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等?”

“因为除了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温若转过头,看着温邶风的侧脸。彩灯的光从客厅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斑。她的眼睛很亮,亮到温若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温邶风,”温若说,“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笨的人。”

“知道。”

“你明明可以说‘我不知道’,你偏要说‘等我’。你明明可以说‘我害怕’,你偏要说‘我不会走’。你明明可以——”

“温若。”温邶风打断她。

温若停下来。

“我害怕。”温邶风说。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害怕。”温邶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害怕你走,害怕你受伤,害怕我保护不了你。我害怕有一天你醒来,发现我不值得你等。我害怕——”

她停住了。

“害怕什么?”温若问。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她。

“害怕失去你。”她说。

温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捧住温邶风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温邶风,”她说,“你不会失去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是你的。”温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是我自己的。我选择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你是我的谁,是因为我想。只要我想,我就不会走。只要我不想,谁也留不住我。”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有多想——”

她停住了。

“多想什么?”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回答。她倾过身,吻住了温若的嘴唇。

这一次,不是温若吻她。是她吻温若。

她的吻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的嘴唇在温若的唇上慢慢地、细细地描摹,从嘴角到唇峰,从唇峰到唇谷,从唇谷到嘴角。每一个弧度都不放过,每一寸皮肤都照顾到。

温若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温邶风的嘴唇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她的脸上,能感觉到她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地摩挲。

这个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之前的吻是试探,是确认,是“我可以吻你吗”。这个吻是宣告,是占有,是“你是我的”。

温若伸出手,揽住温邶风的脖子,把她拉近了一点。嘴唇贴得更紧了。温邶风的手从她的脸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

温若的头发很软,摸起来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

她们吻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嘴唇都麻了,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花园里的灯灭了。

温邶风松开温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温若。”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我不会让你走。”

“我知道。”

“不管发生什么。”

“我知道。”

温邶风闭上眼睛,把温若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温若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这个紧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拥抱里,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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