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但裂口还在。
它在她们最亲密的时候,最不经意的时候,最以为一切都很好的时候,悄悄地裂开。
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温若在温邶风的房间看电影。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温若靠着温邶风的肩膀,温邶风的手臂环着她的腰。电影是一部老片子,黑白画面,意大利语,温若看不太懂,但她喜欢这种感觉——黑暗中,两个人靠在一起,屏幕上的光在她们脸上忽明忽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温邶风的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冷的、更可怕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发了的表情。
“怎么了?”温若问。
“没什么。”温邶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继续看。”
但温若已经看到了。她看到了屏幕上的那行字——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但那一部分已经够了。
“温邶风,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发消息的人,是何知远。
温若的心跳快了起来。
“何知远找你什么事?”她问。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解除婚约的事。”她说。
“怎么了?”
“他那边出了点问题。何氏内部有人反对解除婚约,说会影响股价。”
温若的手指在温邶风的衣服上收紧了。
“那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我不知道”又像是“我不能告诉你”的东西。
“温若,”她说,“有些事,我需要自己处理。”
温若的心脏沉了一下。
“你不能告诉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你会担心。”
“我不怕担心。”
“我怕。”温邶风的声音很低,“我怕你因为我而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整天想着这些事。你还有学业,还有实习,还有你自己的路要走。你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我身上。”
温若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温邶风,”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你的负担?”
温邶风的表情变了。
“不是。”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分担?”
“因为——”
“因为什么?”
温邶风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习惯了一个人。”她说。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习惯了一个人,”她说,“所以你不需要我?”
“不是不需要。”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是不会。”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无力。
她爱温邶风,温邶风也爱她。
但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外界的阻力,不是家族的反对,不是社会的眼光。
是温邶风自己。是她二十六年养成的习惯——习惯一个人扛,习惯一个人做决定,习惯一个人面对一切。
这个习惯,比任何敌人都不好对付。
温若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爱一个人,爱到一个不会爱的人,真的很累。
手机震了。温邶风发来的消息:“温若,对不起。”
温若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苦涩的笑。
温邶风每次说“对不起”,都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但这一次,她做错的不是隐瞒,不是试探,不是那些可以被原谅的小事。
她做错的是——她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温若打了几个字:“你不用道歉。”
发出去。
温邶风秒回:“我想道歉。”
温若:“为什么?”
温邶风:“因为让你难过了。”
温若看着这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打了几个字:“温邶风,你能不能学一学怎么爱人?”
发出去。
这一次,温邶风没有秒回。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手机终于震了。
温邶风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温若看着那个句号,哭了很久。
她知道那个句号代表什么。代表“我想学”,代表“我不知道怎么学”,代表“你能不能教我”。
但这一次,温若不想教了。
不是因为她不爱温邶风了,是因为她觉得,爱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她一个人教,一个人等,一个人扛。应该是两个人一起学,一起等,一起扛。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第一次来温家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她也看到了这条白线,觉得它像一条裂缝。后来她觉得它不像裂缝了,像一道光。
现在她又觉得它像裂缝了——不是墙上的裂缝,是她心里的裂缝。
那道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9
二月底,温若的寒假实习开始了。
她又回到了温氏集团的投资部,还是跟着林楠。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一学生了。她有了经验,有了自信,有了自己的判断。林楠交给她的任务,她完成得又快又好,林楠在周报上写了很长的好评。
但温若开心不起来。
不是因为工作不顺利,是因为温邶风。温邶风越来越沉默了。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是那种“有太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沉默。她会在温若跟她说话的时候,认真地听,认真地点头,认真地回应,但那些回应都是空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温若想要的东西。
温若觉得,温邶风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她推开。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的。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本能地躲到角落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想靠近,但温邶风不让。她想说话,但温邶风不听。她想分担,但温邶风说“不用”。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一天中午,温若在员工食堂吃饭,遇到了何知远。
何知远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可以吗?”他问。
“坐吧。”温若说。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何知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