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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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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场对话之后的几天,温若以为一切会好起来。

温邶风说了“好”。

她说“我们能不能不要再一个人扛了”,温邶风说“好”。

那个“好”字像一颗定心丸,让温若觉得她们之间的裂口终于开始愈合了。

但愈合没有那么快。

第二天早上,温若下楼吃早餐,温邶风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穿着白色衬衫,头发盘着,化着淡妆,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她在喝咖啡,面前放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早。”温若在她对面坐下。

“早。”温邶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看文件。

王妈端来早餐。温若的是三明治和牛奶,温邶风的是燕麦粥和水果沙拉。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谁都没有说话。

和以前的每一个早上一样。

但温若觉得不一样了。以前她习惯了这种沉默,甚至觉得这种沉默很舒服。但今天,她觉得这种沉默像一堵墙。不是那种推不倒的厚墙,是一堵很薄的、透明的、能看到对面但摸不到的玻璃墙。

她能看见温邶风。温邶风也能看见她。但她们之间隔着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温邶风。”温若开口。

“嗯。”温邶风抬起头。

“昨晚你说的‘好’,是真的吗?”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是真的。”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在一个人扛?”

温邶风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点。

“习惯。”她说。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难过。难过一个人被自己的习惯困住了那么多年,难过她明明想改变但身体不听使唤,难过她说了“好”但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好”。

“温邶风,”温若说,“你能不能试着,跟我说一说?”

“说什么?”

“说你在想什么。说你担心什么。说你害怕什么。”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温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抗拒,不是逃避,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不知道从哪开始”又像是“我怕说出来你会更担心”的东西。

“温若,”她说,“有些事,说出来也不会改变。”

“但说出来,你不用一个人扛。”

温邶风沉默了很久。

“刘正茂那边,”她终于开口,“有了新动作。”

温若的手指在牛奶杯上收紧了。

“什么动作?”

“他联系了几个媒体,准备把你妈妈的事捅出去。不是现在,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可能是温氏开股东大会的时候,可能是你实习结束的时候,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我不想让你知道”又像是“我必须让你知道”的东西。

“可能是你和我之间的关系被公开的时候。”她说。

温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什么意思?”

“刘正茂手里有照片。不只是车库里的那张。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温邶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我们在一起的很多瞬间。”她说,“他让人跟踪了我们。从你回温家的第一个月开始,就有人在拍我们。”

温若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变冷。

“拍了什么?”

“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在厨房站着,一起在花园里散步。你靠在我肩膀上,我抱着你,我吻你的额头。”

温若的手开始发抖。

“那些照片——”

“如果公开,所有人都会知道。”温邶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温家二小姐和她的姐姐,不是普通的姐妹关系。”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温邶风,”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活在恐惧里。”

“我现在就在恐惧里。”

温邶风看着她,眼眶红了。

“对不起。”她说。

又是“对不起”。

温若已经记不清温邶风说过多少次“对不起”了。

每一次都是因为她瞒了什么事,每一次都是因为她做了错误的决定,每一次都是因为她想把温若推开。

温若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她知道温邶风的每一个“对不起”后面,都跟着一个“我是为了你好”。

但“我是为了你好”不是万能的挡箭牌。不是所有“为了你好”的决定,都是真的对你好。

“温邶风,”温若擦掉眼泪,看着她的眼睛,“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需要你相信我。相信我能够承受这些,相信我不会因为几张照片就崩溃,相信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温邶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温若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温若的手也很凉。

两只同样冰凉的手握在一起,没有任何温度,但温若觉得,那比任何温暖的触碰都更让她觉得真实。

因为那是温邶风在说“我在听”。

不是“我会改”,不是“我答应你”,只是“我在听”。

温若知道,对温邶风来说,“我在听”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三个字了。

她不是一个会倾听的人,她习惯了说,习惯了命令,习惯了安排。让她听,比让她做任何事都难。

但她在努力。

温若握紧了她的手。

“温邶风,”她说,“我们慢慢来。”

温邶风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块亮斑。

温若伸出手,放在那块亮斑上。

阳光是暖的,她的手是凉的。暖与凉碰在一起,像冰与火。

但冰没有融化,火也没有熄灭。

它们只是——在一起了。

2

但慢慢来,比温若想象的要难得多。

温邶风确实在努力。她开始尝试跟温若说一些公司的事——不是全部,是筛选过的、她觉得温若能承受的那部分。她会说“今天跟刘正茂开了一个会,气氛不太好”,但不会说“刘正茂威胁要把照片发给所有媒体”。她会说“何知远那边有一些进展”,但不会说“何知远的父亲反对解除婚约,正在给他施加压力”。

温若知道她在筛选。但她没有拆穿。因为她知道,对温邶风来说,能说出这些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她不能要求一个二十六年没有对任何人敞开心扉的人,在一夜之间把所有的心事都倒出来。

她需要时间。温若愿意给她时间。

但时间不是无限的。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温若和沈知意约了喝咖啡。

还是那家小店,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手冲咖啡。沈知意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戴着一顶草帽,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海岛上度假回来。

“你最近气色不太好。”沈知意看着温若,“发生什么事了?”

温若端着咖啡杯,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照片的事告诉了她。不是全部,是能说的那部分——有人跟踪她们,拍了照片,准备用来威胁温邶风。

沈知意听完,沉默了很久。

“温若,”她说,“你想过最坏的结果吗?”

“什么最坏的结果?”

“照片公开。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温邶风之间的关系。”

温若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

“想过。”她说。

“你能承受吗?”

温若看着她,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能不能承受,我都会承受。”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佩服。

“温若,”她说,“你比你想象的勇敢。”

“每个人都这么说。”温若苦笑了一下,“但我没有觉得我勇敢。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你有选择。”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你随时可以离开。你可以放弃股份,离开温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没有人会怪你。”

温若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知意,”她说,“你知道我不会走。”

沈知意也笑了。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担心你。”

两个人喝着咖啡,看着窗外的街道。三月的阳光很好,照在梧桐树上,新叶嫩绿嫩绿的,像刚洗过一样。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牵着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骑着自行车。一切都很正常,很普通,很平凡。

只有温若的世界不正常。她的世界里有一群人在跟踪她,在拍她的照片,在准备用那些照片毁掉她的生活。

“沈知意。”温若说。

“嗯。”

“你有没有被跟踪过?”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有。”她说,“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有记者跟踪了我一个月。他们想拍到我去见心理医生的照片,证明我爸妈离婚对我造成了心理创伤。”

温若的心脏沉了一下。

“拍到了吗?”

“拍到了。”沈知意的声音很平,“第二天,报纸上登了一张我走进心理诊所的照片,标题是‘沈氏千金因父母离婚接受心理治疗’。我那时候十二岁。”

温若伸出手,握住沈知意放在桌上的手。

沈知意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笑了。

“没事,”她说,“都过去了。”

“你怎么撑过来的?”

“硬撑。”沈知意抬起头,看着温若,“没有别的办法。就是一天一天地过,告诉自己,明天会好一点。有些明天确实好了一点,有些明天更差了。但总体上,活着,就会过去。”

温若的眼眶红了。

“沈知意,”她说,“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因为不想让你难过。”沈知意笑了,“但现在你也在经历类似的事,我觉得说出来,也许对你有帮助。”

温若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沈知意反握住她的手,“温若,不管发生什么,你不是一个人。”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擦掉眼泪,然后笑了。

“我知道。”她说。

3

三月中旬,温若在实习中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下午,她去二十楼送一份文件,在走廊上碰到了温柏。她的堂哥,温若二叔的儿子,那个曾经想从她手里低价买走股份的人。

温柏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像一个成功的职场精英。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种眼神温若太熟悉了,是贪婪,是算计,是“我在打你的主意”。

“温若。”温柏笑着走过来,“好久不见。”

“堂哥。”温若礼貌地点了点头。

“在投资部实习?”温柏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

“林楠带你?”

“嗯。”

温柏点了点头,像是在评估什么。他的目光在温若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温若,”他说,“有空吗?聊两句。”

温若看了看手表,犹豫了一下。

“五分钟。”她说。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温柏关上了门,靠在料理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温若。

“温若,”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姐姐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什么麻烦?”她问。

“有人想把她从温氏赶出去。”温柏的声音很低,“刘正茂联合了几个股东,准备在下次董事会上发难。他们手里有一些对你姐姐不利的材料。”

温若看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因为我也是温氏的股东。”温柏笑了,“我有权知道董事会的事。”

“你想说什么?”

温柏看着她,笑容慢慢淡了。

“温若,”他说,“你手里的股份,是你最后的底牌。如果你姐姐被赶出温氏,你手里的股份也会受到影响。刘正茂那些人不会让你继续持股,他们会用各种手段逼你放弃。”

温若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收紧了。

“所以呢?”她问。

“所以,”温柏走近了一步,“如果你把股份转让给我,我可以保证,不管温氏发生什么,你的利益不会受损。”

温若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温柏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这么多话,最后的目的和一年前一模一样——想要她手里的股份。

“堂哥,”温若说,“你还是想要我的股份。”

温柏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是‘想要’,”他说,“是‘帮你保管’。”

温若忍不住笑了。

“帮我保管?”她说,“堂哥,你觉得我像三岁小孩吗?”

温柏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的、假笑的、虚伪的表情,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直接的、像是“终于不用装了”的表情。

“温若,”他说,“你手里的股份,你保不住。刘正茂那些人不会放过你。你姐姐也保不住你。你把股份给我,至少能得到一笔钱。如果你不给我,你什么都得不到。”

温若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在威胁你”,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堂哥,”她说,“我的股份,我不会给任何人。不管是你,还是刘正茂,还是其他什么人。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我会守住它。”

温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冷的、更可怕的、像是“你会后悔的”东西。

“温若,”他说,“你会后悔的。”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温若站在茶水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然后拿起文件袋,走出茶水间,去送了文件。

她回到二十五楼,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拿起手机,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温柏刚才找我,想要我的股份。”

温邶风秒回:“他找你?”

温若:“嗯。在二十楼的茶水间。”

温邶风:“他说了什么?”

温若把温柏的话复述了一遍。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消息:“温若,你听我说。不管温柏跟你说什么,不要相信他。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帮刘正茂。刘正茂给了他承诺,如果他能让你放弃股份,刘正茂会在董事会上支持他升任副总裁。”

温若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变冷。温柏是她的堂哥,是她父亲的亲侄子,是温家的一分子。他在帮外人害自己的家人。

“温邶风,”她打了几个字,“你早就知道?”

温邶风:“知道。”

温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邶风:“因为我不想让你对温家失望。”

温若看着这行字,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温柏的背叛,是因为温邶风的隐瞒。

她又在一个人扛。

她又觉得温若承受不了。

她又替温若做了决定。

“温邶风,”她打了几个字,“我说过,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温若看着那个句号,哭了很久。她不是生气,她是难过。难过温邶风总是学不会,难过她说了那么多次“我们一起扛”,温邶风还是一个人扛。难过她们之间的裂口,每次快要愈合的时候,就会裂开一个新的口子。

她擦了擦眼泪,打了几个字:“温邶风,我不怪你。”

温邶风:“你应该怪我。”

温若:“我不怪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可以承受这些。你不用替我过滤,不用替我筛选,不用替我做决定。你只需要告诉我真相,然后我们一起面对。”

这一次,温邶风没有发句号。

她发了一个字:“好。”

又是“好”。

上一次她说“好”,是温若说“我们能不能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这一次她说“好”,是温若说“你只需要告诉我真相”。

温若不知道这一次的“好”会不会和上一次一样,只是一个字,没有后续。

但她愿意再信一次。

因为除了信,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4

三月下旬,温若和温邶风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微妙的、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状态。

她们比之前更亲密了,但这种亲密不是那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亲密,而是一种紧张的、小心翼翼的、像是走在悬崖边上的亲密。

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试探,每一次对视都藏着心事,每一次靠近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温若觉得她们像两根绷得太紧的弦。稍微再紧一点,就会断。

稍微再松一点,就会失去张力。她们必须保持在这个刚刚好的、微妙的、随时可能崩断的平衡点上。

这种平衡让人窒息。

有一天晚上,温若在温邶风的房间看书。

温邶风在处理邮件,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坐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翻书的声音。

温若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发现温邶风在看她。不是那种偶然的对视,是那种已经看了很久的、带着某种温若读不懂的情感的凝视。

“怎么了?”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温若面前,弯下腰,吻住了她的额头。

那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然后她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继续处理邮件。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温若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书,额头上还有温邶风嘴唇的温度。

她看着温邶风,温邶风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温若的心跳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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