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温邶风为什么突然吻她,也不知道那个吻是什么意思。
是“我在乎你”,还是“我想靠近你”,还是“我怕失去你”?
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温邶风不会回答。或者说,温邶风回答不了。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吻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本能地、下意识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吻了温若的额头。
那是她唯一能表达的方式。
不说“我爱你”,不说“我需要你”,不说“不要离开我”。只是吻额头。用嘴唇的温度,传递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温若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温邶风身边。
她弯下腰,从背后抱住温邶风,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温邶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她的手从键盘上移开,覆上温若环在她腰上的手。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
“嗯。”
“你刚才为什么吻我?”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就是想吻你。”
温若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温邶风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温邶风的味道灌进她的鼻腔,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气息。
“温邶风,”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很让人着急?”
“知道。”
“你明明可以说‘我喜欢你’,你偏要吻额头。你明明可以说‘我想你了’,你偏要发一张照片。你明明可以说‘不要走’,你偏要说‘注意安全’。”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改不了。”她说。
“我知道。”温若抱紧了她,“我没让你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那些‘偏要’,我都能看懂。”
温邶风的手指在温若的手背上收紧了一点。
“温若。”她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也很让人着急?”
“哪里?”
“你明明可以直接问我,你偏要猜。你明明可以骂我,你偏要原谅我。你明明可以说‘我受不了了’,你偏要说‘我们慢慢来’。”
温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们还真是姐妹。”她说。
温邶风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嗯。”她说。
两个人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花园里的灯亮了,久到王妈来敲门叫她们吃饭。
“大小姐,二小姐,晚饭好了。”王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知道了。”温邶风说。
她没有松开温若的手。温若也没有松开她。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房间,下了楼,走到餐厅。
王妈看到她们牵着手,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继续摆碗筷。
温若看着王妈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王妈在温家干了二十年,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温邶风和温若之间的关系不是普通的姐妹关系,她知道那些深夜的敲门声、那些凌晨的灯光、那些在厨房窗前并肩站着的身影意味着什么。
但她从来不说。从来不问。从来不看。
她是温家唯一一个,用沉默来保护她们的人。
温若握紧了温邶风的手。
温邶风也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面对面。王妈端来饭菜,然后退出了餐厅。
“温邶风。”温若说。
“嗯。”
“王妈知道。”
温邶风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什么?”她问。
“知道我们。”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就知道。”她说。
温若看着她,笑了。
这是温邶风第一次没有否认,没有逃避,没有说“你想多了”。
她说“知道就知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若端起碗,开始吃饭。
今天的菜是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糖醋排骨不是温邶风做的,是王妈做的,但温若觉得,味道和温邶风做的很像。
也许是因为,王妈做菜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温邶风和温若。
也许是因为,爱一个人,做出来的菜就会有那个人的味道。
温若不知道。但她觉得,今天的糖醋排骨,有温邶风的味道。
5
四月,裂口开始变大了。
不是突然变大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冰面上的裂缝一样,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悄悄地扩大了。
最先出现变化的是温邶风的睡眠。她开始失眠了。不是那种偶尔睡不着觉的失眠,是那种整夜整夜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的失眠。
温若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她也在失眠。她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温邶风房间里的声音——翻来覆去的声音,起床倒水的声音,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声音。有时候凌晨两三点,那些声音还在。
有一天凌晨,温若终于忍不住了。她起床,走到温邶风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温邶风。”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
“温邶风,我知道你醒着。”
门开了。
温邶风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她的眼睛很红,眼底的青黑很重,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你怎么不睡?”温若问。
“睡不着。”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
“在想什么?”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很多事。”她说。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心疼。不是那种“你好可怜”的心疼,是那种“我想替你分担但我知道你不需要”的心疼。
“我能进来吗?”她问。
温邶风让开了门口。
温若走进去,在温邶风的床上坐下。床单是凉的,被子是凉的,整个房间都是凉的。温邶风一个人躺在这张凉凉的床上,睁着眼睛,从天黑等到天亮。
温邶风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床上,面对着窗户。窗外的花园里,那株腊梅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张张伸向天空的手。
“温邶风,”温若说,“你在想什么?告诉我。”
温邶风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她终于开口,“我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了什么?”
“所有的事。”温邶风的声音很低,“从你回温家的第一天起,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我不应该在你面里下药,不应该把你锁在房间里,不应该用‘管教’的名义控制你。我应该直接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她。
“告诉你,我喜欢你。”她说。
温若的心脏跳得很快。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从你七岁那年。”温邶风的声音有些涩,“你站在门口,敲到手都红了。我打开门,看到一个小女孩,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当时就想——”
她停住了。
“想什么?”温若问。
“想保护你。”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不是妹妹的那种保护。是——我想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想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温若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温邶风,”她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温邶风看着她,“是病。”
温若愣住了。
“什么?”
“是病。”温邶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诊断书,“我去看过心理医生。他说我有偏执型人格障碍。症状是——过度的占有欲,不正常的控制欲,对失去的极度恐惧。”
温若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回温家三个月后。”温邶风说,“我发现我对你的感情不正常,我以为我有病。我去看了心理医生,他给我做了测试,然后告诉我——‘你不是有病,你是太害怕失去了’。”
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温邶风,”她说,“你不是有病。”
“我是。”
“你不是。”温若握住她的手,“你只是太爱一个人了,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邶风看着她,又哭又笑。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有多想——”
她停住了。
“多想什么?”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回答。她倾过身,吻住了温若的嘴唇。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之前的吻是试探的、小心的、克制的。这一次的吻是绝望的、用力的、像是要把温若揉进身体里的。
温邶风的手捧着她的脸,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嘴唇在她的唇上用力地、近乎粗暴地碾压。温若被她吻得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推开。她伸出手,揽住温邶风的脖子,回应她的吻。
两个人吻得很用力。用力到嘴唇破了,咸咸的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蔓延。但谁都没有停下来。
温邶风的手从温若的脸上滑到她的脖子,从脖子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肩膀。她的手指在温若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温若推倒在床上。
温若的后背落在柔软的床垫上,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看着温邶风。温邶风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还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温若的脸上,痒痒的。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急促。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
温邶风低下头,看着温若。她的眼睛很红,红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她的嘴唇上沾着血——不是她的,是温若的,刚才吻得太用力,温若的嘴唇破了。
“温若。”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温若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知道。”她说。
“你怕吗?”
“不怕。”
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出来,滴在温若的脸上,温热的,咸咸的。
“我怕。”她说。
她松开温若,翻了个身,躺在温若旁边,看着天花板。
温若也看着天花板。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温邶风。”温若说。
“嗯。”
“你为什么怕?”
温邶风沉默了很久。
“因为如果我做了,”她说,“我们就回不去了。”
“我们现在也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我们还能假装是姐妹。”
“你不想假装了?”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她。
“不想。”她说,“但我不敢不假装。”
温若也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温若能看到温邶风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散乱的、嘴唇破了的、眼睛红红的年轻女人。
“温邶风,”温若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怕你后悔。”她说。
“我不会后悔。”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
温若停住了。她想说“因为我爱你”,但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不是因为说不出口,是因为她怕说出来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不是变好,是变得更复杂。
温邶风伸出手,用手指抵住温若的嘴唇。
“别说。”她说。
温若看着她。
“别说。”温邶风重复了一遍,“现在别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说了,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温若的心脏跳得很快。她看着温邶风的眼睛,看到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占有,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我已经在悬崖边上了”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温邶风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温若。
“回去吧。”她说,“回去睡觉。”
温若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在哭。无声地、压抑地、不想让温若看到地哭。
温若伸出手,从背后抱住她。她把脸贴在温邶风的后背上,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
“温邶风,”她说,“我不走。”
“你应该走。”
“我不走。”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的手覆上温若环在她腰上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一个从后面抱着另一个,面朝窗户,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花园里,照在那株已经谢了的腊梅上,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闷在她的后背上。
“嗯。”
“你刚才说,你去看过心理医生。”
“嗯。”
“他说你不是有病。”
“他说我是太害怕失去了。”
温若抱紧了她。
“你不是害怕失去,”她说,“你是从来没有拥有过。”
温邶风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她问。
“你从来没有拥有过任何人。”温若的声音很轻,“你爸妈离婚的时候,你选择了跟着你爸,但你爸从来没时间陪你。你爷爷很疼你,但他更疼温氏。你身边的人都在利用你,没有一个人是真的爱你。你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所以你也不知道怎么爱别人。”
温邶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温若能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她的眼泪浸湿了,温热的,咸咸的。
“温邶风,”温若说,“你不是有病。你是太孤独了。”
温邶风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
“温若。”她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不要这样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温邶风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温若的颈窝里,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温若的锁骨上。
温若伸出手,抱住她的头,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
“温邶风,”她说,“忍不住就不要忍。”
温邶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温若。她的眼睛很红,红到温若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吻住了温若。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之前的吻是试探的、小心的、克制的、绝望的。这一次的吻是——放弃了所有抵抗的。
温邶风不再控制自己。她吻得很深,很深,深到温若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她吻出来了。她的手在温若的身上游走,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从腿到——
她停住了。
她的手停在温若的腰间,手指微微发抖。
“温若。”她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嗯。”
“我想——”
“我知道。”
“可以吗?”
温若看着她,笑了。
“可以。”她说。
那天晚上,温邶风没有控制自己。
温若也没有。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花园里,照在那株已经谢了的腊梅上,照在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身体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和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