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心意,做不出这么细的活计。
“进来吧。”他开口。
柳姐姐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跨过冷宫的门槛,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什么东西。
虞知泪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
他很少接触外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小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都捏得发白。
柳姐姐看见他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殿下……”她慢慢蹲下身,让自己和虞知泪平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都长这么大了,真像……真像淑妃娘娘啊。”
虞知泪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太会分辨眼泪了,冷宫的岁月教会他最直白的道理真眼泪是从心里淌出来的,热的,落下来会砸出印子;假眼泪是从眼里挤出来的,凉的,掉在地上连痕迹都没有。
这个女人的眼泪,是热的。
“你认识我母妃?”他轻声问。
柳姐姐拼命点头:“认识!我在娘娘身边伺候了三年,娘娘教我认字、学规矩,还说等我年纪到了,就帮我寻个好人家……”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哑了。
“娘娘走的那天,我拼了命想来送她,可他们拦着我,把冷宫封得死死的,谁都不准进……我、我连娘娘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啊……”
虞知泪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抓着门框的手,慢慢走到柳姐姐面前,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了。”他的声音软而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兽,“母妃不会怪你的。”
柳姐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孩子。
八岁的虞知泪,比她矮了整整一个头,瘦得像根枯柴,可他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抬手安慰人的模样,活脱脱像个小大人。
“殿下……”她哭得更凶了。
虞知泪就站在原地,小手一直放在她的肩上,没有收回来。
他其实不懂怎么安慰哭泣的人,他从小就忍着不哭,也没人教过他该如何安抚伤心的人。
可他隐约觉得,有时候不用多说什么,只要安安静静站在旁边,让对方知道有人陪着,就够了。
柳姐姐哭了很久,直到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通通的,才慢慢止住哭声。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殿下见笑了,我、我实在没忍住。”
“没事。”虞知泪转身进屋,端出一碗水,“你坐下来喝口水。”
碗是破的,边缘缺了个大口子,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污渍。
柳姐姐颤抖着手接过碗,不小心洒出几滴水,落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喝了口水,深深呼吸了几次,情绪总算平复下来。
“殿下,你一个人在冷宫里,是不是很苦?”她轻声问。
虞知泪歪着头想了想:“不苦。”
柳姐姐环顾四周破旧的桌椅,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桌上堆得厚厚的宣纸,心里一酸,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殿下在读书呀?”她换了个话题。
“嗯,在读《论语》。”
“《论语》好,读了能明事理、懂人心。”柳姐姐点点头,脸上稍稍放松了些,“殿下要好好读书,将来……将来……”
她连着说了两个“将来”,却再也说不下去。将来能如何呢?一个被囚禁在冷宫的皇子,在这皇城里,能有什么盼头?她心里清楚,可这话太残忍,说不出口。
“将来总会有用的。”虞知泪替她把话说完。
柳姐姐看着他,眼眶又红了,这次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殿下说得对,一定有用的。”她站起身,把空碗放回桌上,“殿下,我以后能常来看你吗?”
虞知泪转头看向阮春谂。阮春谂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却极轻地点了点头。
“能。”虞知泪说。
柳姐姐一下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擦了擦脸,拎着空竹篮,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大声说:“殿下,下次我给你带肉包子!我做的肉包子,可香了!”
“好。”虞知泪应道。
她走后,冷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虞知泪站在院子里,望着紧闭的大门,站了很久很久。
“阮侍卫,”他轻声开口,“她说,她认识我母妃。”
“我听见了。”
“她说,母妃对她很好。”
“我听见了。”
虞知泪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春日的阳光把影子拉得细长,瘦瘦的一条,像根随时会断的线。
“母妃一定是个很好的人。”他小声说,“连对宫女,都这么温柔。”
阮春谂没有接话。
“可好人,为什么没有好报呢?”虞知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更像在问自己,“母妃是好人,她走了;柳姐姐是好人,她在御膳房辛苦烧火;街边要饭的小孩也是好人,他连饭都吃不上。为什么好人,都过得这么难?”
这个问题,阮春谂回答不了,他活了二十多年,见多了好人的下场被冤枉、被抛弃、被遗忘、被生生碾碎。
好人没有好报,这是他十几岁就看透的世道真相。
“因为这个世道,本就不好。”他最终只能这样说。
虞知泪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世道不好,所以好人受苦。”阮春谂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坏人掌着权,好人遭着罪,这就是现在的大雍。”
虞知泪又沉默了,春风吹过槐树,带来嫩叶的清香,拂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五岁那年磕在门槛上留下的,当时流了很多血,没人管没人问,最后自己硬生生愈合了。
“那我就把这个世道,变好。”
依旧是那种平淡的、陈述事实的语气,没有激昂,没有发誓,却沉得让人不敢轻视。
阮春谂看着他,八岁的孩子,站在春日的阳光里,瘦得像根枯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褂,脚上是双打了补丁的布鞋,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上还沾着一点灰印。
可他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亮着一种光,让阮春谂清楚,他绝不是在说大话。
那是什么?阮春谂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词笃定。
不是年少轻狂的自信,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是一种从心底长出来的笃定。
他坚信这件事一定能成,不过是早晚而已。
“好。”阮春谂说。
虞知泪笑了,露出两颗长齐的门牙,他的笑容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不再是缺牙的懵懂憨笑,而是安静、沉稳、带着底气的笑,像冬日里不刺眼却暖人的阳光。
“阮侍卫,你知道我为什么什么都不怕吗?”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身边啊。”他说得理所当然,“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阮春谂的手指,悄悄在刀柄上收紧了几分。
“我没你想的那么厉害。”他低声说。
“你就是最厉害的。”虞知泪的语气不容半点质疑,“你会武功,会修房顶,会煮好喝的粥,会写字,会翻墙,还会保护我。你什么都会。”
阮春谂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发闷,又发烫。
“我不会的事情,多得很。”
“那我们就一起学。”虞知泪笑得眼睛弯弯,“我学读书写字,你学别的本事。我们什么都学,什么都学会,学会了,就能做很多很多事。”
阮春谂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刀。刀鞘上那道旧划痕还在,他一直没舍得磨掉。
很多年前,他也曾跟人说过“一起学本事”这样的话,可那个人早就不在了,坟头的草,大概都长了一茬又一茬。
可眼前这个孩子说这话时,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说的是“我们”不是你,不是我,是我们。
他把阮春谂完完整整地算进了自己的未来里,算进了他想做的每一件事里。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家道中落之后,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弃子、棋子,一件用完就可以随手丢弃的器物。
没人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累、有过去也有未来的人。
可这个孩子,把他当人了。
“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无比坚定。
虞知泪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桌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字。这次他写的,是《孟子》里的一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十二个字,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写完后,他把纸拎起来晾在一旁,又研开了新墨。
“阮侍卫,”他低着头,一边研墨一边问,“你说我现在,是穷,还是达?”
“穷。”阮春谂答得干脆。
“那我就先独善其身。”虞知泪认真地说,“先把自己变得厉害起来。等我足够强了,再去兼济天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是,你也要先独善其身。我们一起变厉害,好不好?”
阮春谂靠在槐树上,看着他瘦小的背影。阳光穿过树叶缝隙,碎金般洒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他研墨的动作专注又沉稳,一圈又一圈,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变浓,黑得像最深的夜。
“好。”阮春谂说。
这是他今天第几次说“好”了?他记不清了。可他清楚,每一个“好”,都不是敷衍,不是应付,是真的答应了,认下了,和当年拉钩时一样,一言为定。
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