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九年的夏天,是被一阵一阵的蝉鸣叫醒的。
柳姐姐又踏过冷宫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来了,这次她手里没提桂花糕,揣着一油纸包刚出锅的肉包子。
白面发得暄软,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咬开一道小口,油汁就顺着指尖往下淌,香气能飘满整个小院。
虞知泪一口气吃了两个,第三个捏在手里翻来覆去摩挲着,舍不得往嘴里送。
“殿下怎么不吃了?”柳姐姐蹲在他面前,眉眼弯着,语气里全是温柔。
“留着晚上再吃。”虞知泪小心把包子用油纸裹紧,揣进袖子里,小脸上一本正经,“好东西不能一顿就吃光。”
柳姐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眼眶猛地一红。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竹篮里的零碎,遮掩住眼底翻上来的酸涩。
一个八岁的孩子,连个肉包子都要省着吃,这宫里的凉薄,全落在这小小的举动里了。
“柳姐姐,”虞知泪忽然仰起脸,轻声开口,“你从前在母妃身边伺候,她是什么样子的呀?”
柳姐姐的手顿在篮沿上,慢慢抬起头,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像是掀开了一只尘封多年的木匣,里头装着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念想。
“娘娘啊……”她轻轻叹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往上扬,“娘娘是这整座皇宫里,最干净最好的人。”
她慢慢讲起淑妃沈氏的旧事。沈氏出身不高,父亲只是个七品县令,在权贵扎堆的京城里,连个站稳脚跟的地方都没有。
十六岁那年入宫,一朝封了淑妃,换作旁人早就欣喜若狂,可她半点欢喜都没有。
她厌恶宫里的尔虞我诈,厌烦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只爱捧着书卷写字,只爱在院子里栽花种草。
“娘娘在长春宫的时候,亲手种了一架蔷薇。”柳姐姐的眼睛望向远方,像是真的看见了当年的花影,“一到春天,满架花开,香气能飘出半条宫道。娘娘就坐在花架下面看书,一坐就是一整天,安安静静的,谁都不忍心打扰。”
虞知泪听得入了神,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光。
“母妃都喜欢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诗经》《楚辞》《史记》《汉书》,还有各种诗词集子。”柳姐姐语气里满是骄傲,“娘娘的学问好得不得了,连宫里的太傅都亲口夸过。”
“太傅?”虞知泪歪了歪头。
“嗯,有一回太傅给太子讲书,碰到一个生僻典故,太子半天答不上来,正好娘娘从旁边经过,随口就把出处讲得明明白白。”柳姐姐笑着说,“太傅当时惊得不行,说后宫之中,竟有这般才学的女子。”
虞知泪跟着笑起来,小脸上满是自豪,仿佛被太傅夸赞的不是母亲,而是他自己。
“母妃真厉害。”他轻声说。
“是啊,娘娘是很厉害。”柳姐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语气沉得发涩,“可是……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呢?在这深宫里,女人再有才学,再有品性,也比不上肚子争气,比不上身后的权势。”
话说出口,她才惊觉失言,慌忙捂住嘴,忐忑地看向虞知泪,生怕戳到这孩子的痛处。
可虞知泪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柳姐姐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藏在心底的话全说了出来。
淑妃生下七皇子之后,身子一直亏空,宫里没人把她放在心上,太医迟迟不来,补品更是见不到影子,身边连个得力的伺候人都没有。
她一个人带着襁褓中的孩子,住在长春宫偏殿,日子过得清苦,和冷宫没什么两样。
后来有人告发淑妃在宫中行巫蛊之术,官兵从她寝殿里搜出了刻着皇帝生辰八字的布偶。
淑妃纵有百口,也难辩清白,直接被打入冷宫。
那时虞知泪才两岁,懵懵懂懂,跟着母亲一起搬进了这座不见天日的院子。
“娘娘是被冤枉的。”柳姐姐的语气格外坚定,“她连地上的蚂蚁都不忍心踩,怎么可能行那种阴毒之事?那布偶是谁放的,宫里人人心知肚明,可……可没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是谁?”虞知泪抬眼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的饭食。
柳姐姐慌忙摇头,半个字都不敢吐露。
“是皇后?还是别的贵妃?”虞知泪又追问了一句,脸上依旧没什么喜怒。
柳姐姐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算了。”虞知泪轻轻开口,眼神淡得像水,“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母妃走了,谁得了最大的好处,就是谁干的。”
柳姐姐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殿下,您别想这些糟心事。”她哽咽着说,“您还小,这些阴暗的东西,等长大了再碰也不迟。”
虞知泪没再接话,站起身走到木桌前,铺开宣纸,提笔就写。落笔便是《史记》里的句子: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
柳姐姐擦了擦眼泪,凑过去看了一眼:“殿下在读《史记》?”
“嗯,阮侍卫帮我寻来的。”虞知泪头也没抬,笔尖稳稳落在纸上,“我喜欢读史,读史能看清朝代兴替,能明白很多道理。”
柳姐姐看着他端坐写字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
八岁的孩子,守着一张破旧木桌,一笔一画抄着《史记》,嘴里还念念有词,活像个小夫子。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淑妃,当年娘娘也是这般,坐在蔷薇花架下,捧着书卷,一坐就是一整天。
“殿下真像娘娘。”她轻声感叹。
虞知泪的笔尖顿住,抬起头:“哪里像?”
“哪里都像。”柳姐姐笑了,眼泪还挂在脸颊上,“长相像,性子像,就连读书时专注的样子,都一模一样。娘娘要是知道殿下这么用功,在天上一定很开心。”
虞知泪低下头,看着纸上刚写好的“羽”字。最后一笔收得有些歪,像一只没长齐翅膀的小鸟,怎么看都不顺眼。他用笔尖轻轻在字上一点,墨汁瞬间晕开,把整个字都毁了。
他没有重写,只是在墨点旁边,轻轻写了一个小小的“泪”字。
“柳姐姐,”他声音很轻,“母妃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柳姐姐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院中的蝉鸣都显得格外清晰。
“说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生怕惊扰了什么,“娘娘说……让殿下好好活着,千万别报仇,千万别恨人。她说恨一个人太苦太累了,她不想让殿下也受这份苦。”
虞知泪握笔的小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娘娘还说……”柳姐姐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被蝉鸣盖过去,“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殿下,让你跟着她在冷宫里受苦。她说自己没用,护不住殿下……”
她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失声痛哭。
虞知泪轻轻放下笔,走到她面前,伸出小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别哭了。”他语气安稳,“母妃不会想看到你哭的。”
柳姐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孩子。八岁的虞知泪,瘦得像一根细竹,站在她面前,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没有眼泪,没有愤怒,没有刻骨的仇恨,只是安安静静站着,小手搭在她的肩上,像一棵看着柔弱、根却扎得极深的小树。
“殿下,您难道不恨吗?”她忍不住问。
虞知泪认真想了想,轻轻摇头。
“恨有什么用呢?”他语气平淡,“恨换不回母妃,也不能让日子好过一点。恨到最后,只会把自己变成和那些坏人一样的人。”
他顿了顿,又轻声说:“母妃说了,别报仇,别恨人,我听母妃的话。”
柳姐姐看着他,哭得更凶了,这一次不是悲伤,是彻骨的心疼。
一个八岁的孩子,要熬过多少冷眼,吃过多少苦楚,才能活得这般通透,这般隐忍。
她离开的时候,在冷宫门口站了很久,一步三回头地望着这座破败的小院。
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暖金,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大手,轻轻护着院中的一切。虞知泪站在树下,小小的身影朝着她挥手。
“柳姐姐,下次来带点肉馅好不好?我想自己学着包包子。”
“好。”她笑着应下,转身快步离开,直到走出很远,才敢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那天夜里,虞知泪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安睡。他守在桌前,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翻来覆去读《史记·项羽本纪》。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他轻声念完,摇了摇头,“项羽学什么都半途而废,怎么最后还能成西楚霸王呢?”
“他有个好叔父。”阮春谂靠在门框上,声音低沉,“是项梁一手教他长大的。”
“那我也要找个好叔父。”虞知泪眼睛一亮,抬头看向阮春谂,“阮侍卫,你教我练剑好不好?”
阮春谂扫了他一眼:“你太瘦,骨血都没长开,拿不动剑。”
“那我先练到能拿动剑再学。”虞知泪一点都不气馁,语气带着执拗,“你先教我基本功,比如蹲马步之类的。”
阮春谂没答应,也没拒绝。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虞知泪翻开的书页。
项羽的故事,他年少时也读过,那时候只觉得项羽是盖世英雄,力能扛鼎,气吞山河,威风凛凛。
可等自己经历了家破人亡,见识了世间凉薄,再回头看,只觉得项羽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刚愎自用,空有武力,最后只落得乌江自刎的下场。
“项羽不是什么好榜样。”他开口说。
“为什么?”虞知泪不解。
“他打仗是一把好手,却不懂治理天下。就算打下江山,也守不住。”
虞知泪歪着头想了想:“那谁才算好榜样?”
阮春谂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刘邦。”
“刘邦出身低微,本事比不上项羽,可他会用人。”他慢慢解释,“萧何帮他守后方,张良为他出计谋,韩信替他打天下,一群人齐心合力,才能坐稳江山。一个人再厉害,也抵不过一群人。”
虞知泪点了点头,把书页翻到《高祖本纪》,一字一句认真读起来。读了没一会儿,他忽然笑出声。
“刘邦其实也是个无赖。”他小声说,“项羽要煮了他的父亲,他居然说要分一杯羹,太过分了。”
“成大事的人,不会被小节困住。”阮春谂说。
“可这样也太不孝了。”虞知泪皱起小眉头。
“他要是被孝道绑住手脚,当场就会被项羽杀掉。他死了,他父亲一样活不成;他活着,他父亲反而还有一线生机。”阮春谂语气平静,“有些时候,看上去最无情的选择,反而是最能保全人的选择。”
虞知泪抱着膝盖,想了很久很久,他轻轻合上书本,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皮。
这本书是阮春谂想方设法从宫外寻来的,纸张老旧,边角卷曲,可字迹清晰,内容完整,对他来说,这是比金银珠宝更珍贵的宝贝。
“阮侍卫,你说我以后,该学书里的哪一个人?”
“学你自己。”
“学我自己?”虞知泪愣了一下,“我自己有什么好学的?”
“学你自己心里的想法。”阮春谂看着他,“书里的人都是过去的人,他们的法子,只能解决过去的问题。你要面对的事情不一样,得自己想办法。”
虞知泪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觉得有道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明白。
“可我还小,什么都不懂。”
“不懂就去学,学完就去想,想通了就去做,做错了就改正,改好了再接着做。”阮春谂的话简短,却字字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