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九年的秋意,是伴着一阵早寒漫进皇城的。
九月的一个清晨,虞知泪被一阵模糊的喧闹搅醒了。
这声音绝不是从冷宫里来的这座被人遗忘的院子,向来静得能听见叶落,连风声都带着孤寂。
声响是从高墙外传进来的,隔着厚重的青砖,闷闷的,像被蒙在棉絮里的呼喊,辨不清内容,只透着一股他从未体会过的焦躁。
既不是欢喜,也不是悲恸,是一种堵在胸口、喘不上气的沉闷。
他揉着眼睛趴到窗台上,支着耳朵听了许久,依旧听不真切,只能辨出那股沉甸甸的情绪。
“阮侍卫,外面……是不是出事了?”
阮春谂正站在院子中央,仰头望向高墙之外,平日里淡漠的脸上,凝着几分少见的凝重。他没有急着回答,又凝神听了片刻,才沉声道:“是出事了。”
虞知泪立刻从床上蹦下来,鞋都没穿规整,光着脚就往外跑。他冲到院墙根下,踮着脚扒住墙头往外望。
巷子里空空荡荡,连个行人都没有,可远处城门的方向,却聚着黑压压一大片人,像搬家的蚁群,缓慢又沉重地挪动着。
“那些人……要往哪里去?”他小声问。
“出城。”
“好好的,为什么要出城?”
阮春谂沉默了一瞬,语气沉了下来:“京畿周边闹了旱灾。”
“旱灾?”虞知泪眨了眨眼,他只在书里见过这个词,还不懂这两个字背后藏着怎样的炼狱。
“河南、山东、直隶三地,连着三个月没下一滴雨,地里颗粒无收。灾民往京城涌,想讨一□□路,朝廷却紧闭城门,他们就只能堵在城门外。”
虞知泪望着远处那片望不到头的人影,心口忽然堵得发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像被一块湿土压住了胸口,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有……多少人?”
“听外面传,有几十万。”
“几十万……”虞知泪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只觉得数字大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见过最热闹的场面,也不过是春日庙会上几百个行人,已经让他觉得拥挤不堪。
几十万,那是多少个几百叠加在一起?他小小的脑袋,根本算不清。
“他们……吃什么活下去?”
“草根,树皮,实在饿极了,就吃观音土。”
“观音土?那是什么?”
“是一种黄泥。吃下去能暂时撑饱肚子,可排不出来,肚子会胀得像面鼓,最后活活胀死。”
虞知泪扒在墙头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忽然就想起去年春天,巷口那个捧着破碗、眼巴巴望着墙头的小孩,那碗粥递出去后,那个孩子就再也没出现过。
原来,没回来的人,都是这样没的。
“朝廷……不管他们吗?”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管了。”阮春谂的语气里,掺着一丝极淡的讥讽,“下了圣旨,命各地开仓放粮赈灾。可层层官员克扣盘剥,粮食转到手,到灾民嘴里时,连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都熬不出来。”
“为什么要这样?”虞知泪不解。
“因为官员也要敛财。他们自己不饿,可他们想借着赈灾发财。拨下来的银子粮食,十成里拿一成应付差事,剩下的九成,全塞进自己腰包。这在官场里,早就是不成文的规矩了。”
虞知泪抬起头,望着阮春谂的脸。他神色依旧平静,可眼底深处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意,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是深冬寒水一般的沉郁,表面结着冰,底下的水流得慢,却重得惊人。
“阮侍卫,你也饿过肚子吗?”虞知泪忽然问。
阮春谂的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忆一段极遥远的往事:“饿过。”
“饿肚子……是什么感觉?”
“一开始是胃疼,像有把小刀在里面绞。后来疼得麻木了,人就轻飘飘的,脚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再到最后,连饿都感觉不到了,只觉得困,只想闭眼睡觉,睡着了,就再也不想醒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饿死的人,脸上看着像是在笑。不是真的欢喜,是肌肉萎缩了,嘴角往上扯,模样就像笑。”
虞知泪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是秋凉冻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顺着血脉爬遍全身,麻得人指尖发僵。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偷。”阮春谂说得平淡,像在讲旁人的故事,“偷干粮,偷冷水,偷到了就能活,偷不到就只能等死。后来被人抓住,打断了三根肋骨,命大,没咽气。”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可虞知泪听得出来,这平静底下压着的滚烫苦楚,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表面覆了黑灰,不冒烟、不起火,可伸手一碰,依旧能烫得皮开肉绽。
“阮侍卫,你恨过吗?”虞知泪轻声问。
阮春谂低头看着他,八岁的孩子站在秋风里,衣衫单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干净得让人心疼。
“恨过。”他坦然承认,“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恨太费力气了。恨一个人,就要时时刻刻记着他、想着他,我不想把仅有的力气,浪费在那些不值得的人身上。”
虞知泪微微一怔,这话他听过,母妃临终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别报仇,别恨人,恨一个人太累了。
一个是他从未好好侍奉的生母,一个是日日守在他身边的侍卫,两个吃过苦的人,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你们说的话,都一样。”他小声说。
“因为我们都被苦泡过。”阮春谂望着他,“吃过苦的人才懂,恨是最没用的东西。恨不能让你多一碗饭,多一件衣,更不能让死去的人回来。它只会把你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虞知泪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布鞋,这是柳姐姐亲手纳的千层底,针脚细密,踩在地上又软又稳。
他动了动脚趾,能清晰感受到鞋底底下硬邦邦的青砖。
“阮侍卫,我不恨。”他抬起头,眼神格外认真,“但我要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这些苦。记住有人活活饿死,记住有人吃观音土,记住有人为了一口吃的被打断肋骨。我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以后就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阮春谂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句:“记住就好,别让记住,变成了恨。”
虞知泪用力点了点头,从墙头上缩回来,蹲在地上。
他捡了一根干枯的树枝,在泥土里胡乱画着,画了一个圆圈,圈里站着一个小人,张着嘴,像是在哭喊。
画完看了半晌,又抬脚轻轻抹掉,不留一点痕迹。
“阮侍卫,我现在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那等我长大了呢?”
“等你长大了,自然有能做的事。”
虞知泪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可他也知道,阮春谂说的是实话。
一个八岁的孩子,困在这座冷宫里,连自己的温饱都要靠旁人接济,又能做什么?
他想给墙外的灾民送一碗粥,可粥太稀,翻墙就会洒光;墙太高,他爬不过去;就算真的翻过去了,几十万灾民,一碗稀粥又能救得了谁?
他站起身,默默走回屋,坐到那张破旧的木桌前,铺开宣纸,提笔写字。
写的是《孟子》里的句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连写三遍,都觉得笔力不稳,撕了重写,直到第四遍,笔尖忽然稳了,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像列队站好的小卒。
他望着这行字,忽然开口:“阮侍卫,我要学更多东西。”
“学什么?”
“学怎么治理天下。”
阮春谂靠在门框上,望着他瘦小的背影:“治理天下的道理,书里学不全。”
“那要去哪里学?”
“去外面看。看百姓怎么活,看贪官怎么贪,看朝廷怎么乱,亲眼见过了,才知道病根在哪里,才知道怎么改。”
虞知泪转过身,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可我出不去。”
“现在出不去,不代表以后也出不去。”
虞知泪的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又暗了下去:“以后……到底是什么时候?”
“等你长大。”
“又是等我长大。”虞知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八岁孩童的无奈,“所有人都让我等,可等我真的长大了,这世间又要多死多少人?多少人饿死,多少人冻死,多少人被冤枉打死?我等不起,他们也等不起。”
阮春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他只知道,这孩子心里装的东西太重了,重得快要压垮他小小的身板。
“殿下。”他极少用这个称呼,此刻开口,语气里带着罕见的郑重,“你记住现在这份心急,这份难受,这份想冲出去帮他们的念头。等你将来有了本事,千万别忘了此刻的心情。”
虞知泪望着他,狠狠点了点头:“我不会忘,死都不会忘。”
那天夜里,虞知泪睡得极不安稳。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白天望见的、城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影。
他们挤着、推着、喊着,像一锅沸腾的水,随时都会溢出来,把一切都吞没。
他又想起阮春谂说的话饿死的人,脸上像在笑。
他忍不住去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人,躺在冰冷的地上,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像在笑,可那不是笑,是死亡带来的肌肉扭曲,是绝望到极致的模样。
心口一阵翻涌,他猛地坐起身,捂着嘴干呕了好几下,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殿下?”隔壁立刻传来阮春谂的声音,低沉,带着警觉。
“我没事。”虞知泪小声应着,“做了个噩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好多人饿死了,脸上都带着笑。他们看着我,好像在问你不是说要帮我们吗?怎么还不来?”
阮春谂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只是梦。”
“可外面的人,真的在饿死。”虞知泪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急得发慌,“他们在受苦,我却躺在这里睡觉,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要睡。”阮春谂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不睡,明天就没精神读书;不读书,就学不到本事;学不到本事,就永远帮不了他们。”
虞知泪沉默了很久,才乖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紧紧闭上眼。
“阮侍卫。”他小声唤了一句。
“我在。”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一直都在。”
虞知泪松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过多久,呼吸渐渐平稳,终于睡着了。
阮春谂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隔壁传来的轻浅呼吸。
那本该是孩子最无忧的气息,可偶尔夹杂的一声极轻的叹息,却像从深潭底浮上来的,带着刺骨的凉。
他翻身面向墙壁,墙皮有道长长的裂缝,从上到下,像一道劈下来的闪电。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缓缓闭上。
第二天一早,虞知泪醒得比往常都早。他自己烧了热水,泡了粗茶,端着一碗放到阮春谂的门口。
“阮侍卫,该起床了。”
阮春谂推开门,就看见小家伙蹲在门槛边,双手捧着一碗热茶,茶汤依旧是暗红的,冒着淡淡的热气,碎茶叶沉在碗底,像一层细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