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接过茶碗。
“睡不着。”虞知泪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想了一晚上的事。”
“想什么事?”
“想天下的事。”
阮春谂喝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瞬间漫开,他微微皱了皱眉。
“想明白了?”
“没有。”虞知泪摇了摇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越想越乱。天下太大了,麻烦事太多了,我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从你能做的事开始。”
“我能做什么?”
“读书,蹲马步,把身子养壮。”
虞知泪又叹了口气:“又是这些。”
“可这些,就够了。”阮春谂看着他,“你现在做的每一件小事,都是在给将来打地基。盖房子最讲究地基,地基打不牢,楼盖得再高,也会塌。”
虞知泪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走到院子中央,稳稳蹲下马步。
今天的他比往日稳了许多,腿不再抖得厉害,呼吸也均匀绵长,闭着眼,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神情平静得像一尊小小的石雕。
阮春谂端着茶碗,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他。
秋日的清晨已经带了寒意,院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风从墙外吹进来,隐约还能听见城门方向的喧闹那些灾民还在,依旧没有散去。
虞知泪蹲满了半个时辰,才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跌坐在地上。
他慢慢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腿脚,便回到桌前,铺开宣纸开始写字。
今天他抄的是《资治通鉴》里的“臣光曰”。司马光的论断,有些他能读懂,有些晦涩难懂,读不懂的就先跳过,读懂的便停下来细细琢磨,想通了再继续往下写。
读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这一句时,他停下笔,用笔尖在句子下方画了一道线。
“阮侍卫,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国家就算再强大,一味好战也必定灭亡;天下就算太平,放松守备也必定陷入危险。”
虞知泪歪着头想了想:“那到底该不该打仗?”
“不该打无谓的仗,但保百姓的仗,必须打。”阮春谂语气坚定,“有人欺负你的子民,你就要挺身而出。不是为了抢土地,不是为了夺银两,是为了护住活人。”
虞知泪恍然大悟,提笔在句旁写下四个小字:以人为本。
写完后,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今日写了不少字,胳膊都有些僵了。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捡了一片金黄的槐树叶,托在掌心细看。叶片脉络清晰,像一把小巧的扇子,在秋风里微微发颤。
“阮侍卫,这棵老槐树,活了多少年了?”
“不清楚,少说也有几十年了。”
“几十年就站在这里,看着冷宫里的人来又走,活着又死去。它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知道。”
阮春谂走到他身边,仰头望着这棵老树。树冠依旧宽大,春夏时能遮下半院阴凉,如今叶落了大半,露出灰黑弯曲的枝干,像老人枯瘦的手。
“树比人活得自在。”他轻声说。
“哪里自在?”
“活得久,不操心,不饿肚子,不怕寒冷,不用想世间这些糟心事。”
虞知泪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那你下辈子,就当一棵树好了。”
“当树,也没什么不好。”
“可当树,就不能跟我说话了。”虞知泪仰起脸,望着他,“不能给我煮粥,不能教我写字,不能保护我。你还是当人吧,陪着我。”
阮春谂低头看着他,嘴角轻轻动了动,难得露出一丝柔和的弧度:“好,当人。”
虞知泪满意地点点头,把槐树叶夹进书里当书签,又回到桌前继续写字。这次他写的是《道德经》里的句子: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十一个字,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刻在纸上,力道透背,在桌面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写罢,他把纸晾在一旁,又铺了一张新纸,提笔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
“我以后要做的事:一,让天下人吃饱饭。二,让天下人有衣穿。三,让天下人有房住。四,让天下人不受欺负。五,让天下人不被人害。”
他数了数,一共五条,想了想,又提笔添了第六条:
“六,让阮侍卫过好日子。”
阮春谂就站在他身后,将这一行字看得清清楚楚。
他握刀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温热的东西,发闷,又发烫。
“你不用管我。”他开口。
“为什么不管?”虞知泪头也没回,语气理所当然,“你是我的人,我当然要管。”
“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从你踏进冷宫那天起,就是了。”虞知泪转过身,望着他,眼神清澈又认真,“你是我的人,我是你的人,我们是一起的。”
阮春谂没有说话,转身走到老槐树下,静静站着。几片落叶飘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有拂去。
很多年前,也有人跟他说过“我们是一起的”。那人是他神机营的同袍,说好生死与共,可在危难之际,却为了自保,把他推出去当了替罪羊。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信“一起”这两个字。
可这个孩子嘴里的“一起”,和旁人都不一样。没有利益交换,没有心机算计,只有最朴素的牵绊,像树根扎进泥土,像河水流归大海,自然而然,无需任何理由。
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低,厚重得像要压下来。
“要下雨了。”他轻声说。
虞知泪从屋里探出头,望了望天,立刻笑了:“下雨好!下雨庄稼就能活,庄稼活了,百姓就不会饿死了。”
“京郊的庄稼早就旱死了,这雨下来,也救不活了。”阮春谂泼了盆冷水。
虞知泪沉默了一瞬,又抬起头,眼神依旧明亮:“那就等明年。今年死了的人,明年替他们好好活;今年没吃上的饭,明年替他们吃饱;今年没等到的收成,明年替他们看见。活着的人,要带着死去的人的份,一起好好活。”
阮春谂转过身,望着门口的孩子。
八岁的虞知泪,瘦得像一根细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脚上是柳姐姐做的布鞋,脸上还沾着一点墨印,手里握着一支旧毛笔。
可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砸不碎的石头。
阮春谂忽然明白,这孩子需要的从不是单方面的保护,是陪伴。是有人陪着他走那条难走的路,摔倒时扶一把,疲惫时递一碗热粥,迷茫时告诉他,你走的路是对的。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
虞知泪笑了,转身回屋继续写字,风从门外吹进来,把那张写着六条心愿的纸吹落在地,阮春谂走过去弯腰捡起,用砚台轻轻压好。
他低头看着那行“让阮侍卫过好日子”,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用了心,墨迹干透,在纸上凸起浅浅的印痕。
阮春谂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阮”字,纸面粗糙,墨迹微硬,像一道温柔的印记。
他收回手,走到廊下站着。风里带着雨前的湿气,凉丝丝地钻进衣领。
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像一滴无声的泪。
他伸出手,接住第二滴雨珠,水珠在掌心碎开,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就凉了。
“下雨了。”他低声呢喃。
屋里立刻传来虞知泪轻快的声音:“下雨好!阮侍卫,把外面晾的衣服收进来,别淋湿了!”
阮春谂嘴角微微一扬,走到院中,把绳上的衣物收了下来。
两件是他的旧侍卫袍,一件是虞知泪洗得发白的小褂,衣物上还留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干净又安心。
他把衣服叠好,抱进屋放在床上。
虞知泪依旧埋头写字,头也不抬:“谢谢阮侍卫。”
“嗯。”
雨越下越大,哗哗地砸在屋顶、槐叶、青石板上,声响震天,把远处城门的喧闹彻底盖住了。
整座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座冷宫,和这场倾盆大雨。
虞知泪放下笔,走到门口,望着院中雨帘,雨水从屋檐垂落,织成一道水幕,把院子隔成两个世界,外面是风雨,里面是安稳。
“阮侍卫,这场雨,能救活京郊的庄稼吗?”
“不能,根早就旱死了。”
“那能救活什么?”
阮春谂想了想:“能救活地里的野草。草活了,兔子就有吃的;兔子活了,灾民就能打兔子充饥,总能多撑几天。”
虞知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是实话。”
“实话听着,也挺暖的。”虞知泪靠在门框上,望着雨幕,“庄稼死了,可草还能活,兔子能活,人就能多一线生机。天无绝人之路。”
“嗯。”
“阮侍卫,你说这世间的事,是不是都有办法解决?”
“大部分,都有。”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只能交给天命。”
虞知泪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信天。天靠不住,要是天靠得住,就不会有旱灾,不会有洪灾,不会有人活活饿死。天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阮春谂望着他。八岁的孩子,说出“天靠不住”这四个字时,那份清醒远超常人。这不是从书里读来的大道理,是在冷宫里苦熬出来的通透这世上,从来没有神仙救世主,能靠的,只有自己。
“你说得对。”阮春谂点头,“天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虞知泪笑了,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雨水从指缝滑落,掌心只留薄薄一层,清凉干净。他把掌心凑到嘴边,轻轻喝了一口。
“好喝,比井水甜。”他眯起眼睛,“井水有土腥味,雨水是天上落下来的,干净。”
阮春谂没有说话,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孩子捧着掌心的雨水,小口小口地喝,像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甘泉。
雨帘哗哗作响,像一首无字的歌,冷宫的灰墙被雨水打湿,变成深暗的灰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可院中的老槐树却被洗得精神抖擞,叶片发亮,绿得耀眼。
虞知泪喝完掌心的雨,转过身望着阮春谂:“阮侍卫,雨停了之后,天会晴吗?”
“会。”
“天晴了,会出太阳吗?”
“会。”
“太阳出来,就会暖和了,对不对?”
“对。”
虞知泪满意地点头,走回桌前,提笔写下八个大字: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字迹端方,力透纸背。
阮春谂站在门口,望着这八个字。屋外大雨滂沱,像是在为这行字伴奏。
他忽然觉得,这座住了许久的冷宫,好像再也没有从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