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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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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年,春。

虞知泪满九岁了。

个头比去年蹿了小半截,可依旧是瘦的,只是这瘦,和往年大不相同。

从前是枯柴似的皮包骨,风一吹都要打晃,仿佛轻轻一折就断;如今是筋骨慢慢长开的清瘦,胳膊腕子裹着薄薄一层软肉,蹲马步时,腿虽还会微微发酸,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抖个不停,站不了片刻就瘫坐在地上。

他如今极有恒心,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早晚各蹲半个时辰马步,雷打不动,蹲完双腿发麻,还要绕着冷宫小院跑上好几圈,跑得胸口发喘,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额前碎发,也从不说一句要停下的话。

阮春谂看他身子硬朗了些,开始教他些粗浅的拳脚功夫。

没有什么精妙招式,不过是最基础的出拳、踢腿、侧身闪避,寻常护院都会的把式。

可虞知泪学得格外认真,一个简单的出拳动作,能反反复复练上几十遍,直到粗布衣裳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显出嶙峋的肩胛骨,也不肯歇手。

“够了,歇会儿吧。”阮春谂站在一旁,声音平淡地开口。

“再练一遍,就一遍。”虞知泪抬手抹掉脸上的汗,水珠顺着指尖滴在地上,转瞬就被春日的暖阳蒸干,他又稳稳摆好架势,小身子站得笔直。

阮春谂静静看着他,九岁的孩童,立在融融春光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着白,眼神亮得惊人,像山林里盯着猎物的小兽,满是执拗与专注。

他的动作还带着生涩,出拳时总不自觉地耸起肩膀,踢腿时重心不稳,身子微微歪斜,可那股不肯服输的韧劲,竟让阮春谂恍惚想起自己年少学武的模样也是这般,一遍做不好就练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百遍,直到筋骨酸痛,也不肯轻言放弃。

“出拳别耸肩膀,沉下去。”阮春谂缓步走到他身后,掌心轻轻按住他单薄的肩头,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力是从脚底下生出来的,顺着腿传到腰,再从腰贯到背,淌过肩,最后聚在拳头上,不是单靠胳膊那点力气硬甩。”

虞知泪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按照他说的,沉下肩膀,再次挥拳。

可这一拳依旧绵软无力,打出去像拂过一团棉花,半分力道都没有。

“腰没转。”阮春谂伸手拍了拍他的腰侧,语气依旧平淡,“出拳时跟着转腰,把力气送出去。”

虞知泪再吸一口气,双脚踩实地面,沉肩、转腰、挥拳,一气呵成。

这一拳带着风声,衣袖被气流鼓动,“呼”地一声,拳头停在半空,竟真的有了几分力道。

“好了些。”阮春谂淡淡评价。

“就只是好了一点点?”虞知泪有些不服气,小眉头微微皱起。

“嗯,一点点。”

虞知泪撇撇嘴,也不抱怨,又接着练了十遍。练到第十一遍时,动作已然规整,力道也稳了,阮春谂没再挑出半分毛病。

“今日就到这,明日再练。”

虞知泪收了拳,轻轻活动着发酸的肩膀,酸胀感蔓延开来,可他半点不觉得累,反倒浑身都透着一股畅快,像是有股热流在四肢百骸里游走,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暖洋洋的。

“阮侍卫,我怎么觉得,练武还会上瘾呢。”他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

“什么瘾?”

“就是越练越想练,根本停不下来。打出一拳,就想再出一拳,练完一遍,就想再练一遍。跟写字似的,写好一个字,就想接着写下一个,总觉得再练一次,就能更好。”

阮春谂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那是走对路子了。”

虞知泪咧嘴笑了,又抬手比划了两拳,才蹦蹦跳跳地回屋,准备伏案写字。

三月的京城,春意早已浓得化不开。

冷宫小院里的老槐树,褪去了冬日的枯槁,枝桠上冒出簇簇新芽,嫩生生的绿,像一颗颗碎玉缀在枝头,风一吹,轻轻晃动,透着勃勃生机。

墙角的野草也疯长起来,高高低低,密密麻麻,铺了一地,把去年冬日里光秃秃的黄土地,遮得严严实实,再不见半分萧瑟。

偶尔有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进院子,在地上蹦跳着啄食草籽,叽叽喳喳的,虞知泪就蹲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连阮春谂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阮侍卫,你说麻雀会有烦恼吗?”他看着地上蹦跳的麻雀,忽然轻声开口。

“不会,吃饱了便安生。”

“那人的烦恼,怎么就这么多呢?”

阮春谂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人吃饱了,还会想着别的事,想要的多了,烦恼自然就来了。”

虞知泪琢磨了片刻,觉得这话在理,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起身走到小院的矮墙边,踮着脚,双手扒着墙头往外望。

这是他每日必做的事,无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仿佛墙外的世界,藏着他所有的念想。

墙外的光景,和去年冬天全然不同了。巷口那个常年蹲着乞儿的角落,如今空空荡荡,那个总缩在那里的小孩再也没出现过,也没有新的乞儿补上。

街上的行人多了数倍,许是天气回暖,家家户户都出来讨生活,挑着货担的小贩,赶着驴车的农夫,背着行囊的旅人,来来往往,热闹了不少。

远处的青山褪去了冬日的灰黄,漫山遍野都是嫩绿,层层叠叠的,像是被人用画笔细细染过,鲜活又好看。

“阮侍卫,山都绿了。”虞知泪头也不回地喊。

“嗯。”

“外面的树,也全都绿了。”

“嗯。”

虞知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忐忑:“那去年的那些灾民呢?冬天熬过去了,他们现在都还好吗?”

阮春谂的身形微微一滞,沉默了许久,他并非不知晓外界的消息,只是那些消息太过残酷,他不知该不该说给眼前这个才九岁的孩子听。

去年冬,京畿一带先遭旱灾,又逢暴雪,饥民遍野,前前后后死了数万人,好些村落整村整村地没了人,尸体抛在田野间,无人收敛。

朝廷虽下拨了赈灾银两,可层层官吏盘剥下来,到灾民手里的,连一碗稀粥都换不来,卖儿鬻女已是常事,更有甚者,竟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事。

这些人间炼狱般的光景,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能承受得住?

“活下来的,都回了老家,下地耕种了。”最终,阮春谂选了最温和的说法,刻意避开了那些残酷。

“那没活下来的呢?”虞知泪追问,眼神里满是执拗。

阮春谂喉结滚动,低声吐出两个字:“埋了。”

“埋在什么地方?”

“乱葬岗。”

虞知泪闻言,立刻从墙头上缩回身,转过身直直地看着阮春谂,小脸上没了往日的灵动,一片平静。

“乱葬岗,到底是什么地方?”

阮春谂皱了皱眉,本想含糊过去,可对上虞知泪的眼睛,那双眼清澈又坚定,仿佛在说,你若是骗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终究没法说谎。

“是埋死人的地方。那些没名没姓、无人照料的人,死了都扔在那里。一个土坑,往往埋好几个人,连口薄棺都没有,大多是用一张破席子一卷,往坑里一丢,随便盖点土,就算了事。”

虞知泪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唇却越抿越紧,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小拳头在身侧悄悄攥了起来。

“我想去看看。”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语气。

阮春谂当即皱眉拒绝:“不行。”

“为什么?”

“路途太远,宫门把守森严,出不去。”

“你可以翻墙带我出去,我知道你有办法。”虞知泪一眼看穿他的推脱。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阮春谂语气沉了几分,“那不是什么干净地方,都是亡人,你不该去看那些污秽惨烈的景象。”

虞知泪抬着头,静静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阮侍卫,那些人,是我去年冬天想帮,却半点忙都帮不上的人。我如今连去看他们一眼,都不行吗?”

阮春谂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们活着的时候,我护不住,也帮不了。”虞知泪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脊背,“如今他们走了,我去看一眼,把他们的模样记在心里,记住他们是为何而死,这也不行吗?”

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春日泥土的清香,还有远处街巷里淡淡的花香,拂过两人的衣角。

阮春谂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忽然觉得,他身上有种力量,像一簇微弱却永不熄灭的小火苗,不张扬,不炙热,却能穿透所有的黑暗与残酷,让人没法拒绝。

“明日。”良久,阮春谂终于松了口。

虞知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光。

“明日我带你去。”阮春谂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严肃,“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我都答应。”

“其一,去了那里,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许哭;其二,不许做噩梦,不许把那些惨状日日放在心里,折磨自己;其三,也是最重要的,看过之后,你要记住他们,可不能让这份记忆压垮你。你还小,要读书,要练武,要好好长大,若是被这些事压垮了,便什么都做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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