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知泪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飞快:“我都答应,我不会被压垮的,我保证。”
阮春谂看着他眼里的笃定,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好,明日一早就去。”
次日天还未亮,天边只是泛着一抹鱼肚白,阮春谂就轻轻叫醒了虞知泪。
“把最厚的衣裳穿上,外面风凉。”
虞知泪睡得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坐起身,乖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又套上一件薄外褂。
阮春谂看了看,转身拿出自己那件珍藏的宝蓝色蜀锦衣裳,轻轻披在虞知泪身上。
衣裳太大,裹在他身上,像一件宽大的袍子,衣摆拖在地上,走两步就会踩到,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看着格外乖巧。
“太大了,穿着不方便。”虞知泪扯了扯衣摆,小声说。
“穿着,外面比院里冷,能挡风。”阮春谂不由分说,帮他把衣裳裹紧。
虞知泪没再推辞,紧紧裹着这件带着淡淡皂角香的衣裳,跟在阮春谂身后,从冷宫的后门悄悄走了出去。
这是虞知泪长到九岁,第一次真正走出冷宫。
他原以为,门外会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广阔天地,可并非如此。
冷宫后门外,是一条极窄的小巷,仅容两人并肩走过,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皮斑驳,长满了青苔,透着经年累月的潮湿。
巷子长得望不到头,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钻出野草,夜里的露水还未干,踩上去滑溜溜的,虞知泪小心翼翼地跟着阮春谂,生怕一不小心滑倒。
他像一只刚破壳的小鸟,对外面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眼睛不停地东瞅瞅、西望望,目光落在斑驳的墙面上,落在石缝的野草上,落在远处隐约的天光里,怎么看都看不够,只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比冷宫的小院新奇百倍。
巷子尽头,是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阮春谂轻轻推开门,门外便是一条宽敞的街道,此时天色渐亮,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挑着糖葫芦、杂货的小贩,赶着驴车运送货物的农夫,背着包袱匆匆赶路的旅人,还有提着菜篮的百姓,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叫卖声、说话声、驴车的轱辘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热粥,热气腾腾,满是人间烟火。
虞知泪站在门口,一下子就看呆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人,还是幼时跟着母妃去庙会,街上不过几百人,可眼前的街道,行人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像潮水般来来往往。
他从未被这么多人包围过,心里莫名有些慌,下意识地往阮春谂身边靠了靠,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指节都攥得发白。
“别怕,跟着我,别走散了。”阮春谂低声安抚,脚步放慢,护着他往前走。
“我不怕。”虞知泪嘴硬,可攥着衣角的手,却又紧了几分。
两人穿过热闹的主街,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越往城外走,行人越少,两旁的房屋也越来越破旧,有些院落早已坍塌,只剩几堵歪歪斜斜的土墙,墙根下长满了荒草,看着格外荒凉。
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一脚踩下去,泥浆四溅,虞知泪的布鞋很快就湿透了,冰冷的泥水渗进鞋里,冻得脚趾头发麻,可他一声没吭,只是紧紧跟着阮春谂的脚步,一步也不敢落下。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几座破旧的石桥,眼前终于出现一片开阔的荒地,阮春谂停下了脚步。
“到了,就是这里。”
虞知泪从他身后探出头,往前望去,只一眼,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那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荒地,土色灰败,寸草不生,地面被翻得坑坑洼洼,满是凌乱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味道,不是寻常的臭味,是一种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想要作呕,像是肉放了许久彻底腐坏,又混着烧焦的灰烬味,刺鼻又恶心。
荒地之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身影,那不是活人,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虞知泪的脑子空白了许久,才勉强反应过来“活人”与“尸体”的区别。活人会走会跳,会笑会哭,有温度,有呼吸;可这些,只是一动不动的躯壳,像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毫无生气。
他看见了各种各样的尸体,有年过花甲的老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嘴角却诡异地上翘着,露出光秃秃的牙床,不知死前是何种心境;有年轻的男子,身上的衣裳被扒得精光,皮肤呈青灰色,布满暗紫色的斑块,看着触目惊心;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蜷缩在地上,像一只熟睡的小猫,一动不动;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用破旧的棉絮裹着,扔在一旁,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团废弃的烂布。
有些尸体用破席子草草裹着,可席子太短,手脚都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干裂;有些连席子都没有,就那么赤裸裸地躺在地上,仰面、俯卧、蜷缩,各种姿势都有,尽显死前的痛苦。
有些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皮肤上长着白色的霉斑,眼眶变成两个黑洞,空洞洞地望着天空;还有些被野狗啃咬过,缺胳膊少腿,肚子破开,内脏流了一地,惨不忍睹。
虞知泪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僵住了。
攥着阮春谂衣角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几乎要把布料攥破。
他的小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冻得发紫,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满地的尸体,连呼吸都忘了,胸口微微起伏着,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殿下。”阮春谂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心疼,“看一眼就够了,我们回去吧。”
虞知泪没有动,依旧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惨状,看了很久很久。
风从荒地上吹过,带着那股腐朽的甜腻味,钻进他的鼻子,涌入喉咙,呛得他难受,胃里一阵翻腾,他死死咬着牙,嘴唇都快被咬破了,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恶心感压了下去,一声不吭。
“殿下,别看了。”阮春谂又劝了一句,伸手想拉他走。
虞知泪却轻轻松开了攥着他衣角的手,缓缓往前迈了一步。
阮春谂心头一紧,想伸手拉住他,可已经晚了,他已经一步步走到了荒地中央。
他在一具女尸面前停下,缓缓蹲下身。
那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静静地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块破烂的粗布,只遮到胸口,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泥土里,沾满了灰尘与干涸的血污,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不堪,像蒙了一层灰的珠子,没了半点神采,嘴角微微张着,像是临终前还有话要说,可终究没能说出口,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虞知泪蹲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他伸出小手,轻轻拨开粘在女子脸上的头发,发丝粘着干涸的血迹,拨开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把那缕乱发理顺,轻轻盖在女子的胸口,用破布压好,才缓缓站起身。
接着,他又走到一具老人的尸体旁,那是个老翁,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一样,肚子深深凹陷,脸上带着青紫色的伤痕,想来是死前遭了罪。
老人双眼紧闭,神情倒是平静,像是安然睡去。虞知泪蹲下身,轻轻拉了拉老人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裳,把他露在外面的肚子盖好,不让寒风再侵袭。
最后,他走到一个孩童的尸体前,停下了脚步。
那孩子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和他一般大小,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膝盖,保持着在娘胎里最安稳的姿势。
孩子的脸很干净,没有灰尘,也没有伤痕,只是白得像冬日的积雪,嘴唇呈青紫色,微微张开,露出整齐的小牙。
睫毛很长,弯弯的,像两把小扇子,双眼紧闭,看着像是在做一场甜甜的好梦。
虞知泪就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和曾经的自己很像,或许也曾有过疼他的爹娘,有过属于自己的名字,有过喜欢的玩具,有过爱吃的甜食,会在爹娘怀里撒娇,会哭会笑,会跑会闹。
可如今,他只能孤零零地躺在这里,无人问津,无人牵挂,连一个名字都没留下,像一片被丢弃的落叶,无人怜惜。
虞知泪缓缓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冰凉刺骨,又硬又僵,像摸着一块冰冷的石头,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活人的脸是软的,暖的,带着温热的气息,可死人不是,没有温度,没有呼吸,只剩一片死寂。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小手微微发抖。
“殿下。”阮春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得前所未有,“够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虞知泪慢慢站起身,双腿发软,晃了一下,险些摔倒,阮春谂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肩膀,他没有推开,就靠着阮春谂的手臂,站了片刻,才缓过劲来。
“阮侍卫,这些人,都是去年冬天,没熬过去的,对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随时都会消散,沙哑得厉害。
“是。”
“就没有人,来把他们埋了吗?”
“没有,无人认领,也无人过问。”
“就让他们,一直躺在这里,慢慢烂掉吗?”
阮春谂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法说出半句安慰的话。
虞知泪转过身,望着这片满是尸体的荒地,心里一片冰凉。这里躺着几十具,甚至上百具尸体,他数不清,也不敢数。
他们就这么被遗弃在这里,风吹雨淋,日晒狗啃,没有亲人来认领,没有好心人来掩埋,没有一张纸钱,没有一块墓碑,就这么慢慢腐烂,化作泥土,消散在天地间,仿佛从未在这世间活过。
“阮侍卫,我们,把他们埋了吧。”虞知泪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硬是没掉一滴泪。
“太多了,埋不完的。”阮春谂轻声说。
“那,就埋他一个。”虞知泪指着眼前那个年幼的孩童,语气无比坚定,“就埋他一个,好不好?”
阮春谂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倔强的模样,终究不忍心拒绝,轻轻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