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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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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一年的秋,是踩着落叶悄然而至的。

风不再像夏日那般闷燥,带着清冽的凉意,吹过京城的街巷,吹落枝头的枯叶,卷着街边尘土,也吹透了冷宫的院墙。

院里的老槐树落了大半叶子,枝桠变得疏朗,风一吹,枯叶簌簌往下掉,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几分萧瑟,几分冷清。

就是这个秋天,虞知泪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朝廷的真面目。

不是从泛黄的书卷里读到的冠冕堂皇,不是从柳姐姐口中听来的零碎传言,而是实实在在,用自己的眼睛,亲眼看见的。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冰冷与残酷,没有半点修饰,就那样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扎得他眼睛生疼,扎得他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那日阮春谂想着,距给李铁匠送银子已有一段时日,便打算带虞知泪悄悄出宫,去城西看看他的铺子有没有重新开张,一家人的日子是否缓过了些。

为了避开平日里常走的热闹街巷,免得惹人注意,两人特意绕了远路,穿了一条狭窄偏僻的小巷。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走过,两侧是斑驳的土坯墙,墙头上长着枯黄的野草,风一吹便晃悠悠的。

巷子里没什么人气,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踩在散落的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可刚拐过巷口,踏入稍宽一些的街边,虞知泪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空气里,先飘来一股浓重的腥气,混着尘土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让人作呕的血腥气,压过了秋日草木的清苦,直直钻进鼻腔里。

街边的空地上,围着稀稀拉拉几个路人,都低着头,不敢作声,脸上满是麻木,又藏着几分敢怒不敢言的怯懦。

人群中间,跪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汉子,瘦得脱了形,整个人就像一根被榨干了汁水的麻杆,风一吹仿佛就能倒下去。

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囚衣,布料脏得发黑,多处撕裂,露出底下干枯的皮肤。背上插着一块粗糙的木牌,墨迹歪歪扭扭,写着“抗拒官粮,杖责三十”八个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的后背,早已被打得血肉模糊。

粗厚的棍棒留下的伤痕纵横交错,皮肉翻开,渗出来的血浸透了破烂的囚衣,又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暗红。

最吓人的是,伤口深处,竟能隐约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触目惊心,光是看着,都能想象出那是怎样钻心的疼痛。

两个身着公服的衙役,就站在他身旁,满脸横肉,神情冷漠,像是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衙役手里拎着沾血的木棍,棍身还在往下滴血,另一个叉着腰,斜睨着地上的汉子,嘴里不耐烦地嘟囔着,像是在等着他求饶,又像是在等着行刑结束。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非但没有暖意,反倒透着刺骨的寒。

虞知泪就站在不远处,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的汉子,手脚瞬间变得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他想挪开目光,可眼睛像是被钉住了一般,怎么都移不开,心口的闷痛越来越重,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殿下,快走,别在这里久留。”阮春谂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伸手想去拉虞知泪的胳膊。

这里是是非之地,多看一眼,都可能惹祸上身,以他们如今的处境,根本惹不起衙门的人,更救不了地上的人,只能尽快离开,免得引火烧身。

可虞知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等一下,就等一下。”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和阮春谂能听见,可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背驼得厉害,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脚步踉跄地跑到中年汉子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头满脸皱纹,眼里满是泪水,双手死死抓住衙役的裤脚,哭得声嘶力竭:“官爷,求求您,行行好,放过他吧!他不是故意抗拒官粮,是真的没有啊!今年天旱,地里的庄稼全旱死了,颗粒无收,他拿什么交粮啊!求您饶了他这一回吧!”

老头的哭声沙哑又绝望,在清冷的秋风里,听得人格外心酸。

可拎着木棍的衙役,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反倒满是暴戾。他猛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老头的胸口,力道大得让老头直接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老东西,给我滚远点!朝廷定下的粮税,谁敢欠?活腻歪了是不是?欠粮不交,就是抗旨,打死都活该!”衙役恶狠狠地骂着,转头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汉子,举起手里的木棍,厉声喝道,“继续打!今日就让他长长记性,看看往后还敢不敢欠朝廷的粮!”

话音落下,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中年汉子的背上。

“闷”的一声响,不是打在皮肉上的清脆,而是沉钝的,像是打在破旧的麻袋上,听得人心里发紧。

中年汉子猛地发出一声惨叫,声音撕心裂肺,刺破秋日的寂静,那声音里满是极致的痛苦,像是快要断气的野兽,听得周遭路人都忍不住低下头,不敢再看。

虞知泪的手指,瞬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渗出血丝,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声惨叫揪住,心口的痛,远比掌心的伤口要疼上百倍千倍。

衙役没有停手,木棍再次落下。

这一次,惨叫声弱了许多,带着气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第三棍砸下去,再也没有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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