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汉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头歪向一侧,嘴唇微张,嘴角淌出血沫,背上的血还在不停往外流,在干燥的地面上,慢慢洇开一小片暗红,像一朵诡异而残忍的花,在秋日的阳光下,缓缓绽放。
“晕过去了,倒是不经打。”拎棍的衙役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没有半分愧疚。
“泼盆水,浇醒他,剩下的棍子,一棍都不能少!”叉腰的衙役冷声吩咐。
另一个衙役应声,转身从街边拎来一桶凉水,走到中年汉子身边,毫不留情地从头浇下。
冰冷的水浸透了汉子的头发、衣衫,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痛苦地喘息着,却再也发不出响亮的惨叫,只剩下细碎的呜咽。
衙役可不管他是否还能承受,举起木棍,再次狠狠落下。
一下,两下,三下……
虞知泪站在原地,死死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甚至渗出血丝,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每数一下,心口就像被针扎一次,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冲上去,想拦住那两个衙役,想问问他们,怎么能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下这么狠的手。
可他动不了,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牢牢钉在地上。他知道,自己冲上去也没用,不过是白白送命,非但救不了人,还会连累阮春谂,连累所有帮他的人。
这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比任何时候都要绝望。
数到第三十下的时候,衙役终于停下了手,扔了手里的木棍,甩了甩胳膊。
地上的中年汉子,彻底没了动静,整个人瘫在那里,像一滩烂泥,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背上的血,还在不停流淌,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行了,拖到一边去。”叉腰的衙役拍了拍衣裳,满脸不耐,“回去告诉他家里人,下个月若是再交不上官粮,就不是三十棍这么简单了,直接抓进大牢,听候发落!”
说完,两个衙役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轻快,仿佛刚才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围观的路人,也渐渐散了,脸上依旧是麻木的神情,没人敢上前帮忙,没人敢多说一句话,生怕惹祸上身。
只有那个白发老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中年汉子身边,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他的头,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哭声嘶哑又绝望,在空旷的街边,久久回荡。
中年汉子没有任何回应,一动不动,不知是死了,还是彻底昏死过去。
虞知泪分不清,也不敢去分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老头抱着汉子痛哭,看着地上的血迹慢慢洇开,看着那片暗红越来越大,像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血花,牢牢刻在他的眼底,刻在他的心里。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两年前,乱葬岗上的那个孩子。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乱草堆里,小脸冰凉,浑身僵硬,早已没了呼吸。是他,蹲下身,轻轻把孩子抱起来,放进挖好的土坑里,一抔一抔盖上土,在心里默默说:“我会记住你的,永远记住。”
这两年,他真的记住了。
每天晚上入睡,都会梦到那个孩子蜷缩的模样,每次端起饭碗,都会想起那个孩子,不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能不能吃饱饭,每次遇到不公之事,都会想起那个无人问津、横死荒野的小生命。
他以为,自己记住了,替那个孩子活着,就足够了。
可现在他才明白,就算他记住了,就算他好好活着,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个孩子死了,不会再活过来,眼前这个中年汉子,快要被打死了,他救不了。
这世上,还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在受苦,在被欺凌,在无声无息地死去,他什么都做不了。
读再多的书,练再久的武,想再多的办法,到了真正需要出手的时候,他依旧弱小,依旧无力,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这种无力,比挨打、比挨饿,还要让人痛苦万分。
“殿下,我们该走了。”阮春谂的手,轻轻按在虞知泪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带着几分安抚,几分急切。
再待下去,只会让虞知泪更难受,也容易被人察觉异样。
虞知泪终于缓缓回过神,轻轻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完全不像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语气,平淡得让人心疼:“走。”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汉子和痛哭的老头,率先转身,往前走去。
走在前面的虞知泪,脚步很快,每一步都迈得很重,踩在满地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又像是在逃离这让人窒息的场景。
阮春谂默默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紧紧跟着,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一路上,虞知泪始终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秋日的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衫,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小石像,只顾着往前走,把那片血腥那阵哭声,那份绝望,远远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