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冷宫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西沉，余晖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极了街边地上的那滩血。

虞知泪推开冷宫后门，走进院子，径直走到老槐树下，停下脚步，站定不动。

秋日的傍晚，凉意更浓，风一吹，浑身都透着寒意，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身子微微发抖，却没有转身进屋，就那样站在槐树下，背对着阮春谂，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动不动。

“殿下。”阮春谂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轻声唤道，语气里满是心疼。

虞知泪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心里憋了许久的话：“阮侍卫，那个人，会死吗？”

阮春谂沉默了片刻，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心里清楚，挨了三十棍，又本就饥寒交迫、身体虚弱，活下来的希望，微乎其微，可他不忍心说出口，只能低声回道：“我不知道。”

“他犯了什么罪？不过是欠了官粮。”虞知泪的声音，渐渐染上几分哽咽，几分悲愤，“为什么欠官粮？是因为天旱，庄稼全都旱死了，颗粒无收，他根本拿不出粮食。”

“地里没有收成，朝廷不管百姓的死活，不赈灾，不救济，反倒逼着交粮，交不上就往死里打，打死了就随意抬走，无人问津。”

“就像乱葬岗上的那些人一样，死了，就烂在土里，没有人记得，没有人在意，就像从来没有活过一样。”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阮春谂。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他的小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眼眶通红，却没有半滴眼泪掉下来。

他死死咬着牙，忍着所有的情绪，小小的身子，透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重与悲怆。

“阮侍卫，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恨我自己。”虞知泪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力，“恨自己太小，太弱，太没用。”

“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我连一碗热粥，都送不到墙外受苦的人手里……”

“我连一个被无辜毒打的人，都救不了……”

“我读了那么多书，明白了那么多道理，天天起早贪黑练武功，日日想着布局，想着救百姓于水火，想着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

“可真到了该做事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就像个废物一样。”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哽咽，身子微微发抖，所有的无助、痛苦、自责，全都涌了上来。

“你能做。”阮春谂看着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我能做什么？”虞知泪苦笑了一下，眼里满是迷茫，“我连自己都护不住，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还能做什么？”

“记住。”阮春谂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记住你今天看见的一切，记住那个中年汉子的脸，记住他痛苦的惨叫，记住他的血流在地上的样子，记住这份痛，记住这份无力。”

“记住了这些，把这些刻在心里，往后才有动力，才有决心，才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虞知泪愣在原地，看着阮春谂，眼里满是错愕。

这句话，阮春谂以前也跟他说过。

在他埋葬乱葬岗的那个孩子，满心痛苦与迷茫的时候，阮春谂也曾对他说，记住就行，别让记住变成恨。

“你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虞知泪轻声说道。

“嗯。”阮春谂微微颔首，“那时让你记住，是为了不让你忘记初心。

“现在让你记住，是为了让你守住初心，明白自己要做的事，到底有多重要。”

“我不恨。”虞知泪摇了摇头，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强忍着，“我不恨那些衙役，也不恨这世道，我只是痛，痛得喘不过气，痛得浑身都在发抖。”

看着无辜的人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份痛，远比仇恨更折磨人。

阮春谂没有再多说，慢慢走到虞知泪面前，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眼前的十岁孩子，站在秋日的余晖里，身形瘦小，瘦得像一根干枯的柴火棍，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偏偏要硬撑着，不肯示弱。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微微发抖，拼尽全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每次看到世间疾苦，每次遇到无能为力的事，他都这样，把所有的情绪憋在心里，独自承受。

“可以哭，不用硬撑。”阮春谂的声音，温柔了许多，带着从未有过的耐心，“痛了，就哭出来，不用憋着。”

虞知泪用力摇着头，声音沙哑：“哭没用，哭了，他也活不过来；哭了，那些受苦的人，也不会变好。”

“不是所有事，都要有用才去做。”阮春谂看着他，眼神温和，“哭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只是心里痛，憋久了，会憋坏的。痛了，就该哭出来，把心里的难受发泄出来，才好继续往前走。”

看着阮春谂温和的眼神，听着这句温柔的话，虞知泪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泪水，终于一颗颗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顺着脸颊，缓缓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滴在脚下的落叶上，悄无声息。

他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无声地流泪。不像小时候，在冷宫里受了委屈，偷偷抹眼泪，也不像寻常孩子，哭起来哭闹不止。

他的哭，安静又沉重，是为那个被打至奄奄一息的中年汉子，为乱葬岗上无人问津的孩子，为这世间所有他救不了的人，为这份沉甸甸的无力改变的苦难。

阮春谂就蹲在他面前，没有动，没有伸手去擦他的眼泪，没有说“别哭了”这样苍白的安慰，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与他平视，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有人看见了他的痛，有人陪着他承受这份痛。

这份沉默的陪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虞知泪哭了很久很久，哭到眼睛红肿，鼻子通红，哭声慢慢止住，眼泪也渐渐停了下来。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释然：“好了，哭完了。”

“心里舒服些了吗？”阮春谂轻声问道。

“嗯，舒服一点了。”虞知泪点了点头，心里的憋闷，消散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喘不过气。

“那就好。”阮春谂缓缓站起身，看着他。

虞知泪转身，走到院中的井边，打了一盆凉水。

秋日的井水，格外冰凉，盛在盆里，透着刺骨的寒意。他掬起一捧凉水，轻轻拍在脸上，冰冷的水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却让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许多。

凉水让人清醒，清醒了，才能好好想事，想明白了，才能踏踏实实做事，坚持做事，总有一天，能做成想做的事，能改变想改变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