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干脸上的水，转身走进屋里，坐到桌前，慢慢铺开草纸，拿起笔，蘸了蘸墨。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阮春谂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屋子，也照亮了虞知泪认真的脸庞。
他握着笔，一笔一划，慢慢写着，字迹稚嫩，却格外坚定：
永安二十一年秋，出宫见一汉子，因天旱无粮，交不上官粮，被衙役杖责三十，血肉模糊，生死未卜。我站在一旁，无能为力，救不了他，护不住他。
可我牢牢记住了他的模样，记住了他的痛苦，记住了地上的血迹。往后，我定要拼尽全力，让天下百姓，不再受这般苦楚，不再因无粮而被欺凌，不再白白丢了性命。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盯着纸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随后，他将纸轻轻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已经积了厚厚的一摞纸，每一张，都写着他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写着他见过的苦难，记着他遇到的可怜人。
他伸出小手，轻轻放在那叠纸上，感受着纸张的厚度与重量。
那不是一叠普通的纸，是他亲眼见过的世间疾苦，是他牢牢记住的每一个可怜人，是他活下去的意义，是他拼尽全力要改变的初心。
“阮侍卫。”虞知泪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阮春谂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轻声问道。
“从前，我总想着，我要做的事，是让天下人都能吃饱饭，不再挨饿，不再像乱葬岗的孩子，像阿九那样，连饭都吃不上。”虞知泪顿了顿，眼神明亮，“可现在我才知道，不只是吃饱饭这么简单。”
“人活着，不光要填饱肚子，还要活得像个人，要有尊严地活着。不被人随意欺凌，不被人无故冤枉，不被当成牲口一样，随意打骂，随意处置。吃饱饭，只是第一步；让人活得有尊严，不被践踏，才是更重要的事。”
阮春谂看着他小小的身影，看着他眼里坚定的光，轻轻点了点头：“这件事，比让天下人吃饱饭，更难，难上百倍千倍。”
“我知道。”虞知泪没有丝毫退缩，语气坚定，“难，也要做。就算难，就算要花很久很久，就算一辈子都未必能做成，我也要做。”
那天晚上，虞知泪没有像往常一样练字、练刀法，早早便躺上了床，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长长的裂缝还在，从上到下，笔直地延伸下去，像一道劈在黑暗里的闪电，又像一道割在岁月里的伤口，这么多年，一直都在。
他就那样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白天看见的场景，都是阮春谂说的话，都是自己写下的字句。
过了许久，他轻轻开口，声音小小的，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阮侍卫，你睡了吗？”
“没有。”隔壁榻上，传来阮春谂低沉的声音，他一直没睡，守着虞知泪。
“你说，这世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虞知泪轻声问道，眼里满是疑惑。
好好的天下，为何会有这么多疾苦，为何百姓会活得如此艰难，为何有人可以随意欺凌他人。
“因为没人真正管。”阮春谂的声音，平静而透彻，“当官的，只顾着自己享乐，只顾着搜刮钱财，不管百姓死活。”
“身居高位者，看不到民间的疾苦，听不见百姓的哭声，自然不会管。”
“谁应该管？”虞知泪追问。
“当官的，朝廷，还有皇帝。”阮春谂回道。
“那他们，为什么不管？”虞知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不甘。
“因为他们也是人。”阮春谂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是人，就会有贪欲，会有私心，会怕麻烦，会想着自己多拿一点，多享一点福，少操一点心。”
“身居高位的人，贪一点，下面的官员就跟着贪一点，一层一层往下贪，到了最底层的百姓这里，就成了灭顶之灾，日子再也过不下去了。”
虞知泪默默听着，把这番话，在心里反复想了很久很久。
他从小在冷宫里长大，读了很多书，却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些直白又残酷的话，从未有人告诉他，这世间的疾苦，根源究竟在哪里。
“那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不贪，才能让他们管百姓的死活？”虞知泪轻声问道。
这一次，阮春谂沉默了更久，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不知道。从古至今，几千年了，多少人想改变，却从来没有人真正做到过。”
虞知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忽然变得格外坚定：“那我试试。”
“我来试试，看看能不能改变这一切，能不能让当官的不贪，能不能让百姓有尊严地活着。”
“嗯。”阮春谂没有劝阻，没有说打击他的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满是认可。
“我知道，不一定能成功，或许努力一辈子，都做不到。”虞知泪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嗯。”
“但试试，总比不试好。就算做不到，我也要拼尽全力，能改变一点，是一点，能救一个人，是一个人。”
“嗯。”
虞知泪轻轻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处，裹紧了些许。
黑暗中，他又轻轻唤了一声：“阮侍卫。”
“嗯。”
“晚安。”
“晚安。”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悄悄照进屋里，细细的一条，落在墙上，温柔而静谧。
虞知泪看着那条淡淡的月光，看了很久很久，心里的迷茫、痛苦、无力，渐渐消散，只剩下坚定的初心。
慢慢地，他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