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彻底,连星子都藏在浓云里,阿九才悄悄摸了过来。
他没敢走正门,就蹲在后门外,压低了嗓子,学了三声布谷鸟叫,声音怯生生的,是他们早就约好的暗号。
阮春谂闻声开门,把人拉进院里,刚一抬眼,就瞧见阿九脸色白得像褪了色的纸,嘴唇裂了好几道干皮,眼底爬满血丝,一看就是急得彻夜未眠。
“王瘸子……被抓了。”阿九蜷着身子蹲在门槛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一字一句都带着颤。
虞知泪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像颗坠着的泪滴,再也收不回去。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可指尖却微微攥紧了笔杆。
“前天夜里,衙门的人闯进去,直接把人从床上拖走的。他媳妇抱着差役的腿哭求,被狠狠一脚踹开,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王瘸子挨了几十板子,直接关进了大牢,连带着他表兄也一起被抓,两人关在一处,连个照面的人都没有。”
“受的什么刑?”
“板子,整整三十板。他表兄身子弱,扛不住刑,半道就招了,说王瘸子托他打听衙门里的事,还说王瘸子跟一个叫虞七的先生来往密切,旁的,他也实在不知道了。”
“那王瘸子呢,他招了吗?”虞知泪追问,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没有,不是他骨头硬,是他本就知晓得少。他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你住在这里,更不知道你在谋划什么,只知道你是虞七先生,帮人写状子,分文不取,就这点情分,旁的一概不知。”
虞知泪缓缓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没有半分月色,天地间黑得浓稠,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瞧见老槐树的轮廓,黑黢黢地立着,像个沉默伫立的故人。
“他的伤,很重吗?”他背对着人,声音平淡得近乎反常。
“重得很,三十板下去,早已皮开肉绽。他媳妇托人捎信,说人是被抬回来的,趴在门板上,背上的血浸透了里外几层衣裳,擦身子的时候,烂肉一碰就掉,他硬是咬着牙,一声疼都没喊。”
虞知泪的手指,死死扣在窗框上,指节泛出青白,连掌心都掐出了印子。
“我要去看他。”他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
“不行。”阮春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硬又坚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衙门的人还在盯着王瘸子家,你这一去,无异于自投罗网,非但救不了他,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他是为了帮我,才落得这般下场。”虞知泪看着他,眼底藏着不甘。
“他是心甘情愿的,帮你,也帮他自己,他早知晓其中风险,却还是做了。你现在去,半点忙都帮不上,只会让他之前的隐忍都白费。”阮春谂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刀,身形像一截沉稳的黑木桩,牢牢守着眼前的人。
“阮侍卫,你该知道,王瘸子这辈子就是个老实人,胆子小,心又善,从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唯一一次铤而走险,就是帮了我,可偏偏,就落得这般境地。”虞知泪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阮春谂听得真切,那平静底下,翻涌着按捺不住的情绪,像冰面下的暗流,看着无声,实则湍急。
“我知道。”阮春谂沉声应道。
“你说,他会不会恨我?”虞知泪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不会。”
“你怎就这般肯定?”
“他是好人,好人从不会恨真心帮过自己的人。”
虞知泪沉默了许久,慢慢走回桌前,看着那张被墨渍晕染的纸。上面是他方才写的消息,字字清晰:靖王的人进京了,三百人马,皆带兵器,驻扎在城东驿馆,朝廷不敢阻拦,只能放任。可如今,那团墨渍落在纸间,像一只死了的虫,碍眼得很。
他抬手将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发出轻响。
“阿九哥,王瘸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回去,这段时间什么都别做,别打听,别露面,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从不认识王瘸子,一概不知,切记,万万不可莽撞。”
阿九用力点了点头,起身往门口走,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沙哑:“虞七,你千万要小心。”
“我晓得。”
阿九走后,屋里一片寂静,虞知泪就坐在黑暗里,没点灯,没写字,也没说话,一动不动,像一尊凝住的石像。
阮春谂依旧靠在门框上,也沉默着,两人就这么伴着窗外的风声,伴着老槐树叶沙沙的响动,静静坐着,谁都没有打破这份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虞知泪才起身走到门口。天边终于透出一丝细弱的月光,弯得像一刃薄刀,清辉洒在院子里,落在老槐树上,也落在那口从冷宫带出来的陶缸上。
缸里养着几尾鱼,是阿九早前从河里捞来的,养了数月,早已长了不少,在月光下慢悠悠游着,尾巴扫出细碎的水花,添了几分微弱的生气。
“阮侍卫,等风头过了,我要去看王瘸子。”虞知泪望着月光,缓缓开口。
阮春谂没立刻应声。
“不是现在,等他的伤好些,等他媳妇孩子不再整日担惊受怕,我就自己去,不带刀,不带人,就坐一会儿,说几句话,让他知道,我没忘了他的情分。”
阮春谂抬眼看向他,月光落在虞知泪脸上,神情看着平静,可眼底却沉着重物,像铅块坠着,挪不开,散不去。
“好。”他终是松了口。
第二日,虞知泪终究没去,而是托阿九带了伤药和粮食过去。阿九回来的时候,满脸愁容,说王瘸子依旧趴在床上,背上的伤丝毫不见好,躺着疼,趴着也疼,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媳妇还说,王瘸子从前是个爱说爱笑的,如今整日坐在门口,盯着街上的行人发呆,一句话都不肯说。
问他看什么,只说看人,看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看多了,就知道谁会是下一个落得跟他一样下场的人。
虞知泪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得厉害。
“阿九哥,你回去转告王瘸子,他今日受的苦,我都记着,日后,必定加倍还他。”
“我记下了。”
阿九走后,虞知泪坐在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缓缓写下:王瘸子的事,记着,以后还。字迹不算工整,却力透纸背,写完后,他仔细叠好,塞进枕头底下。那里早已堆了厚厚一叠纸,每一张,都藏着他的心事与承诺,他伸手按在纸上,能清晰感受到纸张的厚度与重量。
“阮侍卫,你发现了吗?王瘸子从前信这世间有公道,信好人有好报,可如今,他不信了,他只觉得,好人就是生来要挨欺负、挨板子的。他还是那个老实人,心依旧善,可到底,被这世道磨得变了模样。”
虞知泪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是一片浑浊的灰,像洗了无数遍的旧布,黯淡无光。
“我绝不能让他,平白挨这顿打。”
“不会让他白受委屈的。”阮春谂应道。
虞知泪转过身,看向他。阮春谂还是靠在门框上,抱着刀,一如往常,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温度,却骗不了人。
“嗯,绝不会。”虞知泪轻轻点头,走回桌前,重新提笔,把那张被揉碎的消息,一字一句重新写好,叠整齐塞进信封,递给阮春谂。
“把这封信,送到陈老先生那里。”
“好。”
“还有,拿些银子给王瘸子家,不多,够他养伤度日就好,别说是我送的,悄悄放下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