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
阮春谂接过信,转身刚要迈步,就被虞知泪叫住。
“阮侍卫。”
“嗯?”
“你的膝盖,怎么了?”虞知泪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腿上。
阮春谂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沾着一块不起眼的泥渍,是昨日送信时,路滑摔在石头上磕的,肿了一大块,他本想瞒着,没料到还是被看了出来。
“没事,小磕碰。”他轻描淡写地说。
“你走路的时候,右腿一直拖着,别想瞒我。”虞知泪走近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昨日送信,路滑摔了一跤,不碍事。”
“怎么不早跟我说?”
“真的是小伤,不影响做事。”
虞知泪没再多说,直接蹲下身,伸手要去摸他的膝盖,阮春谂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虞知泪抬眼,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阮春谂便僵在原地,不再挪动。虞知泪的手隔着裤子,轻轻按在他的膝盖上,能明显感觉到那里的肿胀与发烫,他微微用力,阮春谂的眉头瞬间皱起,却硬是没吭一声。
“都肿成这样了,还说没事。”虞知泪起身,快步去厨房端来一盆滚烫的热水,放在他面前,“泡泡脚,敷一敷,不然明日连路都走不了。”
水汽氤氲,冒着白气,水温烫得很,阮春谂把脚伸进去,疼得眉头紧锁,却没缩回来。
虞知泪蹲在一旁,直接把手伸进热水里,撩起温热的水,轻轻淋在他的膝盖上,动作轻柔又缓慢,一点一点,从膝盖到小腿,再到脚踝,像是在做一件无比郑重的大事。
水很烫,不过片刻,虞知泪的手指就被烫得通红,可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阮春谂低着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突出,手背上还留着小时候在冷宫里磨出来的浅疤。
这双手,写过无数字,画过无数图,扶过无数受苦的人,如今,却在为他洗脚敷伤。
“殿下,我自己来就好。”阮春谂的声音微微发颤。
“别说话,安分坐着。”虞知泪打断他,声音听着平静,可阮春谂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藏着心疼与自责。
阮春谂不再吭声,任由那双手在自己膝盖上动作。那双手,比热水还要暖,暖得膝盖上的疼痛都轻了不少,连心里,都跟着发烫。
虞知泪就这么敷了许久,直到水温渐凉,才抽出人手,用布巾擦干,站起身。
“好了,往后不许再骑马,走路也慢些,万万不可再莽撞。”
“好。”
“凡事多小心,别再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
“好。”
虞知泪看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转身走回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就这么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阮侍卫,你说,王瘸子真的不会恨我吗?”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很。
“不会。”
“为何?”
“他心里清楚,你是真心为他好。”
虞知泪沉默片刻,轻声自语:“为他好,却让他挨了打,进了牢,让他老婆孩子整日担惊受怕,这算哪门子的好。”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下的翻涌,阮春谂听得明明白白。
“殿下,你不是神仙,做不到救所有人。”阮春谂缓缓开口,“你能做的,就是尽力去做,做完了,便认了,不纠结,不回头。”
虞知泪抬眼看他,将那几句话重复了一遍,细细品味着其中的分量:“做了,然后认了。”
“对,做了,认了,不后悔,不回头。”
虞知泪放下笔,走到门口,此时月亮已升至中天,清辉洒满院子,一片银白。老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阮侍卫,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没用,读了这么多年书,想了这么多法子,到头来,连一个王瘸子都护不住。”
“你护了他,若不是你,他犯的事,足够杀头,如今只是挨了板子,已是万幸。”
虞知泪没应声,就站在月光下,看了很久,才转身走回桌前,提笔写下一行字:王瘸子的事,我来想办法,若他出不来,他的老婆孩子,我来养。
写完叠好,依旧塞进枕头底下,他伸手按在那叠纸上,心里多了几分笃定。
“阮侍卫,我们拉钩。”
虞知泪忽然伸出手,竖起小拇指,眼神认真得像个孩子。阮春谂看着他,也缓缓伸出手,用粗糙的小指,勾住他细瘦的小指。
两只手,一大一小,在月光下紧紧相扣,像极了很多年前,在冷宫里的模样。
“一百年不许变。”虞知泪轻声说。
“一百年,不变。”
虞知泪没松开手,低着头,看着勾在一起的小指,看了许久,才慢慢松开。他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你上床睡吧,今夜不用守夜,我来守着。”
“不行,这是我的职责。”阮春谂立刻拒绝。
“这是我的旨意。”虞知泪看着他,语气执拗,可眼底的温柔与心疼,早已藏不住。
阮春谂终究没再拒绝,慢慢躺到床上。虞知泪轻轻给他盖好被子,细心压好被角,手在他肩膀上轻轻停顿一瞬,动作轻柔,像小时候在冷宫里,每次他发烧难受时,那般小心翼翼。
“睡吧,我就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