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阿九终于又来了。
这回他没走后门钻空子,大白天的,穿着那件补得密实的灰布衣裳,径直从正门进了院子,步子迈得敞亮,活像走亲戚串门。
阮春谂正蹲在院里磨刀,抬眼扫了他一下,没吭声。阿九冲他挤了挤眼睛,脚步没停,一溜烟钻进了屋里。
虞知泪还坐在桌前写字,听见动静放下笔,抬眼看向人。
阿九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些,脸色虽还是白,却没了之前的惨白,血丝淡了不少,嘴唇也润回来了。
他在门口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拆开,里头是张皱得快烂的纸条。
“王瘸子让我给你带的。”他把纸条递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他伤好点了,能下地挪了。他媳妇说,夜里还是会疼得哼,不是做噩梦,是背上的伤没透,躺着硌得慌,趴着也扯得疼,整宿翻来覆去睡不着。”
虞知泪接过纸条,慢慢展开。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爬——王瘸子本就不认字,是找旁人代写的。字丑得很,可意思清清楚楚:“虞七,我没事。别来瞧我。小心。”
他把纸条凑到油灯前,火苗舔过纸角,纸身慢慢卷曲、发黄、变黑,最后成了一捧灰,被风一吹,散在空气里,没留下半分痕迹。
“他还说啥了?”虞知泪问,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缓的,藏着几分沉郁。
“他说——”阿九挠了挠头,仔细回想,“让您别往心里去,说这世道本就这般,平头百姓挨顿打是常事。还说,就算不找他,您也会遇上别的难处。至少您帮过他娘,这情分,够了。”
虞知泪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太阳没云彩,就是一片闷沉沉的灰,像洗了无数遍的旧布,黯淡得没生气。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地上,被风卷着打了几个转,又静静躺着。
“阿九哥,”他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风,“你跟王瘸子说,他今日受的苦,我都记着,日后,必定还他。”
“好。”阿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虞七,还有件事,得跟你说。”
“讲。”
“靖王的人,还没走。”
虞知泪猛地转过身。
“还赖在驿馆住着,天天在街上晃悠,喝酒、逛窑子、打架闹事,衙门的人躲得远远的,压根不敢管。我听旁人说,他们在打听京城的底细城里有多少兵,守备怎么布的,哪个城门好攻,门防松不松。”
阿九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惶恐。
虞知泪站在原地,没说话。他站了很久,久到阿九以为他不会再应声,转身要走的前一秒,才忽然开口:“阿九哥,你再跟王瘸子传个话,让他这段时间谁都别见,啥话都别说,安安心心养伤,伤好了该干啥干啥。等风头过了,我去看他。”
阿九用力点头,转身走了。
虞知泪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阮春谂还在磨刀,一下一下,节奏很轻,像敲碎冰的小锤。
刀已经够锋利了,可他还在磨,磨刀石上积了一层灰浆,刀刃刮过浆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阮侍卫,”虞知泪忽然开口,“靖王根本不是来朝贡的。”
“嗯。”阮春谂的动作没停。
“他是来探虚实的。看看京城有多少兵,守备有多松,看看朝廷到底有多怕他。等摸透了底细,他就回南边。回去之后,就该动手了。”
阮春谂磨刀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动作。
“你觉得他真会反?”虞知泪追问。
“不是觉得,是必然。”阮春谂的声音沉得像坠了铅,“他在南方攒了这么多年的力,招兵买马、囤积粮草,等的就是这一天。朝廷越弱,他越急,怕朝廷自己先垮了,被旁人抢了先机。所以他要赶在朝廷还没倒透的时候,狠狠推一把。”
虞知泪走回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从南到北画了一条线,连着靖王的地盘和京城。又在京城的位置画了个圈,圈外再画个更大的圈,看了许久,才放下笔。
“他在试探。”他轻声说,“三百人进京城,朝廷不敢管。下次就是三千人、三万人,等朝廷习惯了放任,想管也管不了了。”
他起身走到墙边,盯着那张挂了许久的图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大雍朝堂的关系网、京城的地形、各方势力,像张缠得死死的蜘蛛网。
他在靖王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阮侍卫,”他转头看向人,“你说,要是靖王真反了,朝廷会咋样?”
阮春谂停下磨刀,把刀举到光下看了看,刀刃泛着冷光,锋利得能映出人影。“调兵。”他开口,“从北边调。北边的兵防着蛮子,调走了,蛮子要么打过来,要么趁机要好处。朝廷两头受夹,根本扛不住。”
“然后呢?”
“然后天下大乱。藩王们见朝廷调走北边兵,就知道朝廷怕了,跟着就会有人起兵反。一个反,跟着一群反,朝廷压不住,迟早垮。”
虞知泪转过身,看着他。阮春谂把刀插回鞘里,刀鞘的漆早掉光了,露出里面磨得光滑的木头。
刀柄上缠的布条,是十几年前在冷宫缠的,早磨得没了颜色,却一直没换过。
“风来了。”虞知泪说。
阮春谂抬眼看向他,眼底映着窗外的灰天。
“太快了。”他低声说。
“是太快了。”虞知泪走到窗前,窗外的天依旧灰蒙蒙的,可云层裂开了一道细缝,漏出一小块淡蓝的天,像破布上的补丁。“可风不会等人,它来了就来了,抓不住,就会被卷走。”
他转身走回桌前,铺开新纸,提笔快速写起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雨打在树叶上,急促又密集。写完后,把纸叠好塞进信封,递给阮春谂。
“把这封信送到陈老先生那儿。”
“好。”
“还有,跟阿九说,这段时间让他断了所有往来。王瘸子、李铁匠、孙寡妇他们,都让他们安安静静待着,啥也别做,啥也别打听,等风头过了再说。”
阮春谂接过信,转身刚要走,被虞知泪叫住。
“阮侍卫。”
“嗯?”
“你膝盖好了没?”
阮春谂低头看了看右腿,前几天摔的那一跤,肿得厉害,虞知泪给他泡了热水、敷了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拖了,也不怎么疼了。“好了。”他说。
“别骑马,路上走慢些,信不急着送。”
阮春谂抬眼看向他,虞知泪还站在桌前,手里握着笔,脸上是不容拒绝的认真,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比认真更软的东西,像温水浸过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