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应道。

阮春谂走后，虞知泪坐在桌前，盯着墙上的图看了很久。靖王名字下的那条线，延伸出去，连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在心里一遍遍想：靖王反了，朝廷调兵南下，北方空虚，藩王作乱，天下大乱……乱到百姓活不下去时，总会有人站出来。而那个人，必须是他。

他起身走到门口，天快黑了，云层裂开的那道缝又合上了，天又变回那片闷灰。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快了。”他轻声说。老槐树的叶子跟着响了几声，像是在回应。

等阮春谂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半边衣裳都湿了，不是雨，是夜里的露水。

“送到了？”虞知泪迎上去问。

“送到了。”阮春谂把刀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很少坐，平时要么站着，要么靠在门框上，抱着刀守着。今天坐下了，是真的累极了。

“陈老先生说，让你多小心。靖王的人不是善茬，别让他们盯上你。”

“我晓得。”

虞知泪倒了一碗凉茶，放在他面前。阮春谂端起来，一口喝了，用袖子擦了擦嘴，抬头就看见虞知泪站在面前，盯着他看。

“咋了？”他问。

“你走了多久？”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虞知泪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却带着分量，“城东到城西，平常半个时辰就到，你走了两个时辰。”

阮春谂没说话。

“是不是又摔了？”

“没有。”

“那为啥走这么久？”

阮春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路上人多，绕了几圈。”

虞知泪没再追问，蹲下身，伸手去摸他的膝盖。阮春谂没躲。虞知泪的手按在他的膝盖上，隔着裤子，能感觉到温度正常，又按了按，阮春谂没皱眉。

“好了。”虞知泪站起身，走回桌前坐下。

“我说了好了。”阮春谂提醒道。

“嗯，好了就好。”

虞知泪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字，纸上写着：“靖王的人还在京城，四处打听城防，暗流涌动，风快了。”写完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又伸手按了按那叠厚厚的纸，心里多了几分笃定。

“阮侍卫，你去睡吧，今晚别守夜了，我来守。”

“不行。”

“你累了。”

“不累。”

“你走了两个时辰，身子累，脑子也累。累了就睡，明天还有事要做。”

阮春谂看着他，没动。

“这是旨意。”虞知泪的声音很平，可阮春谂听得出来，那平底下，是藏不住的心疼，比命令更软。

阮春谂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虞知泪给他盖好被子，细心压了压被角，手在他肩膀上轻轻停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在冷宫里，给他盖被子时的模样。

“睡吧。”

阮春谂闭上眼，耳边传来虞知泪走回桌前的脚步声，铺开纸的轻响，研墨的沙沙声。这些声音，他听了十几年，从冷宫到如今的小院，从前只当是寻常的背景音，现在才懂，是刻进命里的安稳。

“阮侍卫，”虞知泪的声音从桌前传过来，很轻，像自言自语，“要是靖王反了，我们该咋办？”

阮春谂没睁眼。

“打。”

“打哪里？”

“打京城。”

虞知泪沉默了一会儿。“京城有十万守军，我们只有几百人，打不动。”

“不用打守军，打民心。”

“民心？”

“百姓活不下去了，就会找活路。靖王反，朝廷调兵去南边，京城空了。”

“百姓知道朝廷靠不住，就会自己寻出路。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这里有活路。”

虞知泪没说话，对着图看了很久。靖王名字下的线，延伸到京城，京城下面，他慢慢写下两个字——民心。

“阮侍卫，睡了吗？”

“没。”

“你说得对，打民心，不打守军。”

“嗯。”

“可民心要怎么打？”

阮春谂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那裂缝从上到下，像道闪电，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帮他们。像你帮王瘸子、帮李铁匠、帮孙寡妇那样。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管他们，不是朝廷管，是你管。等朝廷倒了，他们自然会来找你。”

虞知泪沉默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沙沙作响，像在低声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