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一会儿吧。”阮春谂看着虞知泪略显疲惫的脸色,开口说道。
两人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虞知泪仰头望着天边,东边已经泛起一抹淡淡的金色,晨曦慢慢铺展开来,照在那些破旧的屋顶上,照在坑洼的路面上,给这破败的角落,添了一丝暖意。
远处渐渐热闹起来,小贩的叫卖声、狗叫声、孩子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虞知泪望着这鲜活的光景,轻声对阮春谂说:“我们出来了。”
“嗯。”阮春谂应着。
“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嗯。”
虞知泪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极了小时候在冷宫里,墙缝里钻出来的那株小草,柔弱,却又有着顽强的生机,在历经风雨后,终于见到了阳光。
“阮侍卫,你知道吗?我在冷宫里的那些年,每个晚上睡不着,就会偷偷想,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想了千千万万遍,猜了千千万万次,可真的出来了,才发现,和我想的,全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阮春谂转头看他。
“比我想象的,还要辽阔,还要大,大到我的眼睛,都装不下。”虞知泪眼里闪着光,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伸手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角,语气坚定:“走吧,我们去找阿九哥。”
阿九住的巷子,格外偏僻,也格外窄,两边是歪歪斜斜的土墙,被岁月冲刷得斑驳不堪,地上的青石板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
巷子尽头,立着一扇木门,门上的黑漆早就剥落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看着破旧不堪,却透着一股烟火气。
虞知泪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门,三下,顿了顿,又敲了两下,是早就约定好的暗号。
门很快开了。
阿九站在门后,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半眯着,明显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一脸惺忪。
可当他看清门口的虞知泪和阮春谂时,瞬间瞪大了眼睛,睡意全无,先是愣愣看着虞知泪,又转头看看阮春谂,再转回来看着虞知泪,满脸的不可置信。
“大、大哥?虞七?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阿九的声音都在发抖,满是惊讶。
虞知泪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从哪里出来?”阿九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
虞知泪抬手,朝着宫城的方向,轻轻指了指,没有说话。
阿九瞬间明白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道一样,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满是震惊和慌乱。
过了好半天,他才猛地回过神,连忙上前,一把将虞知泪和阮春谂拉进屋里,反手快速关上房门,还不忘插上门闩,动作急切又谨慎。
“你们疯了是不是!”阿九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得几乎只有三人能听见,脸上满是焦急和后怕,“你们知不知道,从那地方跑出来,是杀头的大罪!要是被官府的人抓住,是要掉脑袋的!你们怎么敢,怎么敢就这么跑出来了!”
“我知道。”虞知泪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知道你还敢这么做!”阿九急得直跺脚,却又心疼眼前的人,看着虞知泪消瘦的模样,心里满是酸涩。
“阿九哥,”虞知泪轻轻打断他,眼神诚恳,带着一丝无措,“我们出来了,没地方可去,你……能收留我们一段时间吗?”
阿九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虞知泪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一截瘦瘦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脸上沾着些许泥土,手上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看着狼狈又瘦弱。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不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是历经苦难后,心里依旧揣着一团火,才会有的光亮。
阿九心里一酸,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焦急慢慢化作了心疼,摆了摆手:“别说什么收留不收留的话,住下,只管住下。我这屋子小,又破又乱,你们别嫌弃就好。”
这间屋子确实小得可怜,只有一间房,靠墙搭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干枯的稻草,上面放着一条薄薄的被子,看着就不保暖。
墙角堆着些破烂物件,破碗、破锅、旧衣裳,乱糟糟的,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极短,火苗只有豆大一点,昏昏暗暗的。
虞知泪在床边轻轻坐下,细细打量着这间小屋,屋子破旧、狭小,还带着一股尘土和霉味,可他却觉得无比亲切。
因为这里,没有高高的宫墙,没有冰冷的枷锁,没有能困住他的东西。
“阿九哥,谢谢你。”虞知泪真心实意地说。
“谢什么谢,都是自家兄弟。”阿九摆了摆手,转身从墙角翻出两只粗瓷碗,碗沿缺了一角,他用袖口仔细擦了擦,倒了两碗凉水,递到两人面前,“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先喝口水暖暖身子吧。”
虞知泪接过碗,碗身冰凉,水也是凉的,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可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阿九哥,我不会白住在这里的。”虞知泪放下碗,语气坚定,“我能干活,能劈柴、挑水、做饭,什么都能做,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说的什么话,跟阿九哥还见外。”阿九连忙摆手,不让他多说,“你只管住着,吃的喝的,我来想办法,不用你操心。”
阿九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虞知泪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护好这两个兄弟。
那天夜里,虞知泪躺在那张木板床上,身下的稻草有些硌人,却比冷宫里的硬木板,舒服太多。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木头天花板裂着好多缝隙,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下细细的一道光,照在他脸上,温柔又安静。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躺着的阮春谂,小声开口,怕吵醒屋外的阿九:“阮侍卫,你睡了吗?”
“还没。”阮春谂的声音轻轻传来,很清晰。
“你说,我们……能好好活下来吗?”虞知泪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前路茫茫,他心里也没有底。
“能。”阮春谂答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你怎么这么肯定?”虞知泪好奇地问。
“因为你不想死,你想好好活,想做你想做的事。”阮春谂的声音平静,却字字笃定,“只要你想,就一定能。”
虞知泪细细琢磨着他的话,沉默了许久,心里的忐忑,慢慢化作了坚定。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轻轻的:“阮侍卫。”
“嗯。”
“晚安。”
“晚安。”
窗外,月亮慢慢升到了中天,皎洁的月光洒在窄巷里,照在歪歪斜斜的土墙上,照在黑漆剥落的木门上,温柔又静谧。
远处的声响依旧不断,狗吠、孩子的啼哭、大人的呵斥,这座城池的夜晚,从来都不是安静的,热闹又鲜活。
可这里,没有宫墙,没有枷锁,没有能困住他的四方天地,声音能飘进来,风能吹进来,光也能照进来。
虞知泪听着窗外的烟火声响,心里安稳极了,紧绷了近十年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缓缓睡着了。
这是他离开冷宫,重获自由的第一个夜晚。
没有冰冷的宫墙,没有无尽的孤寂,只有人间烟火,有相伴的兄弟,有触手可及的自由。
往后的路,或许难,或许险,或许满是荆棘,但他再也不会回头,再也不会困在那座牢笼里。
他要往前走,好好活,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