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
第二天,顾思佳照常出发去白警营。
出门的时候刘博宇靠在门框边看她系鞋带。她蹲在门口,低着头,手指利落地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站起来跺了跺脚,确定鞋子穿稳了。
他伸手,帮她把耳后一缕碎发别好。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次。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林队长说让我跟一下档案整理,”顾思佳想了想,“没什么大事。”
刘博宇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注意安全”,也没有说“有事叫我”。他只是看着她往外走,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里站着。
她朝他挥了挥手,走出了家门。
家门合上之前,她听到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早点回来。”
白警行政楼的早晨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走廊里有人抱着文件小跑,有人在茶水间等咖啡,有人在公告栏前看最新的轮值表。林队长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看到顾思佳来了,抬了抬下巴:“来了?今天没什么大事,你先去档案室熟悉一下。”
“好嘞。”
顾思佳端着一杯茶(林队长给的,说是新到的绿茶),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打算喝完就去档案室。
操场上的晨训刚结束。白警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人拎着装备,有人边走边摘下帽子擦汗。远处有几只鸟飞过天际,在蓝天里拉出几道自由的弧线。
一切都很好。
很平静。
很普通。
然后她注意到天空有一个光点。
不是太阳。是银白色的,在云层上面,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她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直到引擎的轰鸣声像一把刀一样劈开了整个天空。
二、船
那艘飞船几乎是垂直降落的。
它撕裂云层,带着一声尖锐到让人牙酸的呼啸声俯冲而下——银灰色的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属光泽。它不是缓缓降落的,不是按照规定航线滑翔降落的——它是直直地砸下来的,像一颗被人从太空中用力掷出的石子。
刹车引擎在最后一刻才启动。
巨大的反向推力掀起了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沙尘、碎石、训练用的木桩被气浪掀翻在地,操场上扬起一片灰黄色的烟雾。
飞船稳稳地砸在了操场正中央。
舱体表面被大气摩擦烧得微微发红,余热让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金属在冷却,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警报声尖叫着响彻整个基地。
顾思佳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面前,等那阵气浪过去之后才放下手。
行政楼里的人已经炸了锅。有人在大喊“敌袭”,有人在按通讯器,有人在朝操场方向冲——但跑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舱门打开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舱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里面很暗,暂时看不清有什么。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舱门的边缘。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他不是地球人——任何人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会得出这个结论。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银色带扣,衣料在日光下泛出一种丝绸和金属混合的光泽。他的皮肤偏白,五官深邃,眉眼之间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一种近乎执念的亮光。
他的手里托着一面湛蓝色的圆盘,巴掌大小,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圆盘正在发光——盘面上的光纹在急速旋转,像一颗被激活的追踪器。
他站定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圆盘。
光纹定格了。
直直地指向了行政楼台阶上的一个方向——
指向了顾思佳。
他抬起头来,顺着光纹的方向,看到了她。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厚重的、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情绪——他终于找到了。
他朝她走来。
脚步很快,但不是跑。是一种“不能再等了”的急迫。
操场上的白警们在喊他“站住”“不许动”——他没有听,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他的眼睛里只有顾思佳。
顾思佳站在原地,没有跑。
因为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她的脑子还在处理“为什么会有宇宙飞船掉在操场上”这个信息——那个男人就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他比她高很多。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她认不全那些情绪,但她认出了其中一种——痛苦。
然后他伸出手,扣住了她的脖子。
不算用力。不是想掐死她,更像是一种“抓住了就不会再放开”的本能反应。她的后背撞在了墙壁上,后脑勺磕了一下,有点疼。
“终于找到你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是谁?”
他皱眉。像是她的这个问题让他非常意外,也非常失望。
“你总该记得季天翔吧。”
“季天翔是谁?”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执念、那些她认不全的情绪——全部坍缩成了一种东西。
愤怒。
纯粹的、替别人感到不值得的、积压了太久的愤怒。
“你竟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忘记我的大哥?”
三、风
一阵风。
不是自然的风。
顾思佳只觉得脖子上那只手忽然松开了——不是她自己挣脱的,也不是对方主动放开的。
是那只手被一股力量“请”开了。
下一瞬,她的身体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裹住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托起了她——跨越了几十米的距离,风声从她耳边呼啸而过——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脚已经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她站在了行政楼的顶层天台上。
风把她被吹乱的头发拂到脸侧。
她还没喘过气来,先低头看到了楼下发生的事情——
薛蔚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操场上。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他前一秒还不在那里,下一秒他就站在了那个蓝袍男人的面前。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人类——不,那已经不能叫“动作”了,那是一种超越了视觉极限的移动。
他的手刀贯穿了季天黎的胸口。
从背后穿入,前胸穿出。
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连血都没有溅出太多——因为太快了,快到身体的痛觉神经还没来得及传递信号。
季天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只染血的手。
血从他嘴角溢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蓝色长袍上,洇成深色的印记。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声音太远了。顾思佳听不清。
她只看到他的口型——很慢,很用力,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拼尽全力把这三个词送到某个人的耳边:
*大哥……对不起……我没能带回……*
话没有说完。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已经灭了。
手垂了下去。
操场上尖叫声四起。有人在喊“杀人了”,有人在喊“敌袭”,有人瘫坐在地上说不出话——白警们乱成一团。
顾思佳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喊叫,不是警报——
是风被撕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