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地方有灾情,景仁帝正为政事烦忧。
仲孙皇后虽已为皇后多年,骨子里仍有身为庶出的谨小慎微,即便鸿宝深受景仁帝宠爱,仲孙皇后仍记着,皇家无情,唯恐女儿恃宠而骄,惹上祸事。
鸿宝不了解母后的顾虑,只想着要让三哥回京,扭头便往外跑,却被宫人拦下。鸿宝气急了,扭头瞪着仲孙皇后,大声控诉,“母后心里没有三哥了!”
此言犹如利刃,刺入仲孙皇后心口。多年来无法与人倾诉的苦楚化作怒气,仲孙皇后扬起手来,作势要打鸿宝。
宫人们见状,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鸿宝公主千不该、万不该,质疑皇后娘娘对三皇子的心。
三皇子离京六年,皇后娘娘心中的郁结,未曾有一日消解,熬到如今,身子早已大不如前了。
看着母后扬起的巴掌,鸿宝愣住了,惊吓之后,她便被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委屈吞没。
母后竟然要打她!
鸿宝眼里含着泪,咬住嘴唇,憋着劲儿,硬是没眨一下眼,但眼泪愈来愈多,攒不住了,便扑簌簌往下落。
瞧着鸿宝的小模样,仲孙皇后的心生疼。
她走上前,要用锦帕给鸿宝擦眼泪。
鸿宝倔强咬着唇,退后一步,扭头跑出紫宸殿。
这一回,宫人们没拦住,追着鸿宝出了紫宸殿,就是不让她往景仁帝处理政务的延英殿去。
鸿宝见不着父皇,气得要挠人。
贴身伺候她多年的丫鬟箐婴,一心向着她,但也劝她莫急,好言好语同她分析利弊,——
“兴许皇后顾及柳家父子的感受才不肯答应,公主不妨从长计议,待圣上忙完这一阵,闲暇愉悦时,再提三皇子的事,届时,若能请得柳家父子为三皇子说情,就更好了。”
鸿宝嘟了嘟嘴,“可我听闻,那柳家父子二人很不好说话,母后又再三叮嘱,让我千万莫要冒犯他们,我每次见着他们,都躲着走呢,一点交情都没有。”
箐婴想一想,又说,“柳家父子二人确实难对付,但有一个人,兴许能说动他俩。”
鸿宝眼睛一亮,“谁?”
箐婴:“薛家小郎君,柳由的外孙,柳池楼的外甥,听闻他刚从漠北回来,又与公主年龄相仿,公主不妨先与他结交,请他帮忙。”
鸿宝想一想,觉得可行,听了劝,不过,她今日没有心情去交朋友,她一想到三哥,就想哭。
呜呜……
三月三的皇宫,蓬莱池波光粼粼,牡丹花娇艳欲滴。
鸿宝瞧着各处的景致,心里一阵发酸,她五岁时,顽皮跳下蓬莱池,差点淹死,是不会凫水的三哥将捞起来的,她只是受了惊吓,三哥却差点死了,她十岁时,每天要戴一朵牡丹在头上,三哥每日起早摘园中最娇艳的一朵给她……
凉亭里,鸿宝喝醉了,举着酒杯,“三哥,生辰喜乐!鸿宝保证!嗝~天长节前,一定救三哥回来!嗝~”
说着说着,鸿宝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哭一阵后,抹去眼泪,晃悠悠往外走。
她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有三哥的地方。
夕阳侵染大半的天,晚霞笼罩着东宫的灰瓦红墙,雪白的玉鸟生性活泼,在别处常常飞来掠去,婉转啾啾,却在东宫殿宇碧绿的龙脊上立着,一声不响,规规矩矩的,像被人专门训过。
宫人们循规蹈矩做事,时不时望一眼偏殿,盼着新任的太子太傅快些下课离开东宫,他们也好松一松绷紧的皮。
鸿宝心里不痛快,又喝了酒,哪管东宫里是何情形?她只一心想着,小时候,她想见三哥,便往东宫跑,现在,她也想见三哥,很想,很想……
鸿宝莽莽撞撞要往东宫里闯,守门的宫人同箐婴一道拦着她。
“公主,公主,您可千万别往里去,新任的太子太傅,凶得很!”
宫人用手挡着嘴,探着身子,小声说着,语气却很严重,怕话传入偏殿里,又怕鸿宝不信,硬往里闯。
别看柳宫傅年纪轻轻,容貌俊美,却是在东宫任教的老师中,最不苟言笑,最不好说话的一个。
即便鸿宝公主深受帝后宠爱,如此失态地闹入东宫,柳宫傅也绝不会纵容!
刚给小太子讲完课,柳池楼正往外走,一抬眼,便见着一抹粉色的身影。
小姑娘脚步踉跄,身子东倒西歪,不听宫人劝告,挥着两条纤细的胳膊,不让人拦着她,吵闹着要入东宫,看样子,应当是醉了酒。
柳池楼皱起眉头,略微一想,便猜到缘由。
今日三月三,废太子的生辰,难怪。
鸿宝公主与废太子兄妹二人,情谊深厚,柳池楼一直都是知晓的。
鸿宝拂开宫人,迷蒙着眼,模糊的视线落在柳池楼身上,板正如松的身形,二十七八的年纪,不是内侍官,不是老学儒,那好像……好像是……
“三哥……三哥!”
鸿宝认错了人,又惊又喜。而宫人们则是又惊又惧,一个个张着嘴,眼看着她飞扑入柳池楼的怀抱,撞得柳池楼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大殿龙脊上玉鸟惊得拼命扇着翅膀飞走。
宫人们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呆若木鸡。
霎时间,东宫中,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胸口被撞得有些疼,但柳池楼并不生气,亦无惶恐。
鸿宝醉了,他没醉,他若是想躲,是躲得过的,但他没有。
鸿宝箍紧男人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三哥,你终于回来了……”
喉结滚动,柳池楼抿了抿唇,终于出声提醒,“公主,臣并非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