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柳池楼身后跟着宫里的人,薛雁北一怔。
得知鸿宝挂心自己,还特意遣了人来,薛雁北眼眸一亮,继而满面红光,瞧着比受伤前还要血气充足。
宫人问候一番后,便领了赏钱回宫复命。薛雁北坐回小榻上,看着手中的锦帕,一点不记得胳膊上仍有伤,只觉得心里甜滋滋的,喝了一罐子蜜似的。
仆人偏向柳池楼,悄声道:“舅爷瞧瞧,小郎昨日回府便痴了,将那沾了血污的锦帕亲手洗了十回八回,还嫌不干净,又不肯用些力气,只拿手指轻揉慢搓,生怕不小心洗出个洞来,府里手巧的丫头来,也不肯让人替了他,念着旁人不知那锦帕是件多么贵重的东西,再仔细也仔细不过他自个儿……”
柳池楼静默无言,眉眼渐暗。
良久后,薛雁北想到些什么,将锦帕仔细叠好,收入怀中,抬眸看向柳池楼,脸色愈渐凝重,“京中风言风语四起,矛头暗指鸿宝公主,此中必有蹊跷!”
柳池楼喉头滚动,不显惊异之色,似乎早有预料。
薛雁北:“兴许,幕后之人真正要害的是圣上!圣上宠爱公主,人尽皆知。倘若公主招惹上民怨,圣上必将陷于两难境地。圣上为人父,若为平复民怨舍弃公主,怎堪剜肉割心之痛?圣上为人君,若为护佑公主不顾百姓,又怎堪世人口诛笔伐?此计甚是歹毒!”
说到最后,愈发激愤,薛雁北咬紧腮帮,攥住铁拳,一拳砸在案上,“砰”的一声巨响。
倘若公主知晓自己竟成为旁人利用来刺伤圣上的刀刃,必定也会十分伤心……如此一想,薛雁北心中怒火更加滔天,誓要将那在暗中煽风点火的人揪住!拆皮剥骨,使之不能再行恶事。
柳池楼沉下呼吸,坐下,“火已烧起来……”
打杀了点火之人,也不可阻止火势蔓延。
薛雁北意会舅舅未尽之言,一时想不出灭火的法子,不禁又急又气,唯恐毒火烧伤了鸿宝,忙问柳池楼:“舅舅以为当如何?”
柳池楼:“任它。”
薛雁北惊愕:“舅舅!”
柳池楼不疾不徐:“烧地回肥。”
薛雁北不解,何为烧地回肥?
朝廷重金出击,灾情得到控制,百姓将鸿宝奉为神祗,例如蜀地从前盛行打牌,如今盛行为鸿宝公主祈福和打牌,京中从前盛行斗鸡,如今盛行为鸿宝公主祈福和斗鸡。
鸿宝一下子便从皇帝的心尖宠变作百姓的福气神。
为此,鸿宝很是得意了一阵,她就知道,父皇一定能将欺负她的坏人收治得服服帖帖的!
京中风言风语平息,行刺的刺客也已在狱中畏罪自尽,鸿宝以为,自己理所应当重获自由。
可是仲孙皇后仍旧不许她离开宫闱,仿佛宫外有吃人的野兽等着,只要鸿宝一出宫门便会被其一口叼走,吃得骨头渣子也不剩。
鸿宝不知母亲这回为何如此“不讲理”,赌一口气不理人了,憋在宫中,日复一日,只觉闷闷不乐,整日在紫宸殿中鼓着小脸踱来踱去,像被点了火的小炮仗,这里噼里,那里啪啦。
仲孙皇后正绣着什么,望着鸿宝出了神,一不小心,针扎在手上,冒出血珠子。吃了疼,仲孙皇后低头,拧起眉头,掐住手指,心中愈发惴惴不安了。
思忖片刻,仲孙皇后再看女儿时,眼中似乎将要生出一双手去将其拥住,紧紧的,紧紧的……像是唯恐一松手,女儿便会猝然消失,再无踪影。
三日前,国舅仲孙直来过,人前有礼有节的嫡长兄,人后从来不给庶妹好脸色,数十年如一日,哪怕庶妹已是国母。
“十年一回的天长节将至,建金会派使臣前来贺寿,顺带请婚。”
“兄长……”
“此番有人刺杀鸿宝,便是想要阻止鸿宝和亲,那人……你该猜得到是谁!”
仲孙皇后一震,她本以为刺客是奉仲孙直之命,竟然不是!
仲孙直暗示的真凶是废太子李珣。鸿宝丧命,受益最大的人,便是他!
仲孙皇后却不相信,珣儿与鸿宝感情深厚,绝不会害鸿宝!
绝不会!
仲孙直冷哼一声,“别忘了,谁是你亲生的儿子。让鸿宝嫁去建金,为太子助力……”
仲孙皇后脸色煞白。
鸿宝若是嫁去建金,她们母女二人,只怕是死生难见了。
思量再三,仲孙皇后此生第一次生出忤逆嫡兄的心思,决心在天长节前为鸿宝物色一位驸马!
坐在紫宸殿外的白玉阶上,看着宫人们来来去去,鸿宝心里烦死了。
讨厌,讨厌,什么都讨厌!
天也讨厌,云也讨厌,人也讨厌!
母后最最最讨厌!
想着,鸿宝扭回头,嘟着嘴瞪一眼,又扭回头来,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两只小手托着白嫩丰腴的两腮。
宫人勾着身子在一旁守着她,劝道:“公主,起来吧,地上凉。”
鸿宝皱皱鼻子,“凉死我算了,反正母后想让我老死在宫中,老死还不如凉死呢!”
宫人惶恐,“哎呀,公主千万别说气话!”
鸿宝娇哼一声,就说,就说,不说气话,她也会被气死。
俩宫人对视一眼,也是哭笑不得。
好在,奉命探望薛雁北的宫人正好回来,鸿宝一见着人,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了。